除了在不久之前感应到了【三真同月令】打开的因果律波动以外。

    对吕不疑来说，1906年，高皓光即将归来的那一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天。

    “师祖，长江的那场尸祸，真的不是您出手阻止的吗？”

    “还是说您给皓光他们留了法符或者法宝之类的后手——”

    在等待高皓光三人归来的时间里，已经步入老迈的马朝这样询问吕不疑。

    他又一次捏住黄二果不久之前传来的信件，对上面的内容依旧难以置信。

    “否则只靠他们三个，怎么可能凭借微末之力覆灭那般规模的尸潮？”

    “你知道的，对于天灾，我很少会去干涉。”

    这个时期还没后来那么放纵，称得上比较养生的吕不疑喝了一口清茶，淡淡的说道：

    “人祸易改，天命难违——”

    “我们这些求法者去拯救天灾之下的凡人，很多时候往往会适得其反，也许会因此死更多的人也说不定。”

    师祖没必要骗自己，因此马朝皱起了眉头。

    “那这是……”

    “也许是打开了【三真同月令】，从过去或者未来得到了其他同月令传人的帮助。”

    吕不疑对此心知肚明，但言语上却也只是用着不确定的句式。

    但因为他的点拨，而同样想到这样的马朝则振奋了起来。

    “同月令？！”

    “对了，还有同月令，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马朝再也没办法安静下来了，他着急的去挖出了自己埋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然后一个人提前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就等徒弟们回来后，跟着师祖一起好好庆祝。

    可吕不疑注视眼前这一幕，却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

    庆祝？

    真的会是庆祝吗？

    小皓光链接的一定是小姜子，以小姜子对自己的了解，只言片语，他就能猜到自己的存在。

    他会如何对高皓光说？

    他会让高浩光如何去做？

    吕不疑不用思索也能知道答案，他一定会告诉高皓光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一定会要高皓光跑的越远越好。

    最好带着师兄师姐隐姓埋名，然后一步步完成他留下的试炼，待到本命神通大成那一天……

    再重新回来，同自己对峙。

    “但很显然，皓光没有这么选啊……”吕不疑微微一笑，盘旋着手中的杯盏。

    “是因为不愿相信，还是因为想要答案。”

    “亦或者是认为，这些年的相处，足够让我不会轻易伤害他乃至痛下杀手？”

    “总不会是觉得，有小姜子帮忙，他就能打赢我，然后逼着我“改邪归正”吧？”

    无论是哪个答案都让吕不疑觉得好笑。

    但这些年来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看到眼前这一幕吗？

    “十二岁，终究还是太年轻，也太天真了。”

    “明明就这么跑掉，借着小姜子的手段隐藏起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回来见我，除了痛苦以外，你还能得到什么其他的结果吗？”

    吕不疑轻声自语，伴随着正午将至……

    他远远看到了一辆车马正在山外缓缓向着第三法府的方向前进。

    .

    “师祖、师父，我和阿光和二果回来了！”

    这是遥遥挥手，温良和善的苗青青。

    “嗯，果然刚好撞上饭点，不枉俺紧赶慢赶的回来——俺闻到了师父珍藏的好酒，这是为了庆祝俺们得胜归来吗？”

    坐在最前方，驾驭着马车的黄二果笑着抬了抬眼镜。

    “我……我不饿，师父，你先带着二果和师姐去吃吧，给我留点就好。”

    “我有些事想要单独问师祖。”

    只有高皓光的招呼回应的最慢，直到马车停在第三法府的门外，跟着师父走进院子。

    看到一如既往安静的坐在那里的吕不疑。

    他才轻声说道，语气复杂，意味难懂。

    “要快哦，阿光。”什么都不知道的苗青青只以为他是想要吕不疑的开导。

    “俺是不会客气的，一点也不会给你留。”这是只想着吃的黄二果。

    “是……皓光，你是该单独和师祖聊聊，毕竟为师对那个也没什么研究，知道的东西也都是从师祖这里得来的——”

    马朝误以为高皓光要问的是三真同月令，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二人就去到了隔院。

    三人离开之后，小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吕不疑还有高皓光。

    安静，安静覆盖了这个小小的范围。

    吕不疑还是那样，喝着茶，看着书，高皓光不来烦他，他就一句话也懒得说。

    回想着那个王八仙君所说的一切，有关于这个人的种种。

    直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的高皓光握紧了手。

    师祖……

    看着他长大的师祖……

    世上最好的，绝没有第二个的师祖——

    怎么会是那个王八仙君口中说的那样？

    他一定是嫉妒，嫉妒有男人生的比他的女相还要好看的多。

    师祖那么好，师祖是人身，师祖没伤害过任何人。

    他怎么会是万业尸仙的守护者？

    高皓光在心中一遍遍否定这个答案，但当时姜明子的话却也萦绕在他耳旁不断回荡。

    “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见他，向他问清楚这一切，是吗？”

    “那就回去吧，现在，你问什么，他都不会骗你的。”

    “只是如果你这么做了，最终是死是活，就要看你那个时代的他，变成怎样的模样了。”

    高皓光终于开始向前走了，朝着吕不疑坐着的方向。

    他习惯的坐在他的旁边，一起去看他手里的书——

    这次吕不疑看的是许仲琳的《封神演义》。

    “瘦了。”

    这是高皓光回来后听到吕不疑说的第一句话。

    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捏了捏自己的脸，这样说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做完这一切，吕不疑就重新回过头，去看《封神演义》了。

    “师祖？”

    高皓光突然打破了平静，他轻轻的开口了。

    “怎么了？”

    吕不疑还是那副模样，还是那样安静的语气。

    “您曾经说您活了三千多年，那您见过常世万法仙君，姜明子祖师吗？”

    “见过。”

    “您认为，他对您的评价，可信吗？”

    “对你来说，那应该是可信的。”

    高皓光抬起了头，他看向了吕不疑那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低声说：“我打开了同月令。”

    吕不疑点头：“我知道。”

    “从你打开同月令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毕竟，这世上应该是没有比我对因果律波动更敏感的人了。”

    高皓光不知道自己言语有些发颤，他只是逼着自己继续说道：

    “我见到了姜明子祖师，他跟我说了……说了一些事，关于你的事。”

    “他说……”

    吕不疑抬起手打断了他要说的话，他微微将手中的书翻动一页，轻声答道：

    “不用跟我重复一遍了。”

    “小皓光，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他说的是真的。”

    高皓光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终于又一次开口了。

    “你会杀了师父，师兄和师姐吗？”

    吕不疑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高皓光拿出了同月令，将它摆在吕不疑眼前。

    “那现在我打开了同月令，你要杀了我，以绝后患吗？”

    吕不疑还是摇摇头，他说：“不会，至少暂时不会。”

    没等高皓光继续说些什么，吕不疑就又笑着开口了。

    “所以，你回来就是想问这个？”

    “我猜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问我能不能不去再帮助万业。”

    “或者问我，在两相抉择之中，能不能真的对你们下得去手？”

    “同样的，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小皓光——”

    吕不疑合上书，低下头，看着高皓光倔强的目光，他说：

    “前者，是不可能。”

    “至于后者……小姜子没告诉你吗？”

    “你知道，生死山河主，也就是你的公孙灵祖师的结局是什么吗？”

    在高皓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吕不疑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