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站起身来。碎石从上面的窟窿里掉下来，打在蓝色的生物角质平台上。

    这个地方非常安静。没有警报声，就连换气扇发出的声音也被一种厚重的隔音材料吸收掉了。

    雷诺踩着满地的碎片向前走去。脚下的生物平台有黏腻的感觉，微弱的蓝光沿着角质层的纹理向外扩散，好像一个巨大的肺泡正在慢慢呼吸。

    平台的边上有一圈手臂粗细的透明软管。软管里面流着绿色的休眠液，所有的休眠液都汇聚到了正中央那根暗紫色的大肉柱上。

    肉柱底部的白骨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雷诺停在了距离平台十几米的地方。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也可以在镜子中勾勒出这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

    坐在王座上的人穿的是源核财阀少将的衣服。没有出现任何褶皱，袖口处用的是金线。手里拿着半杯红酒，看着雷诺的小腿上还在流血。

    “基因序列同步度为百分之九十九。但是你的步态有三点五度的右倾。”

    “铁锈星上高重力环境以及长期食用合成淀粉使得这具本来应该很完美的身体长出了多余的骨头。”

    雷诺扫视了一下对方胸口上的少将徽章，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对方右眼处正在刷新的数据微型战术单片机。这只眼睛没有一般的晶体结构，只有一圈冷冰冰的银色光环。

    对方的引擎波动非常平稳。雷诺心里很快地过了一遍数据。没有想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吞下去的饥饿感。财阀把引擎和机械义体缝合在一起了吗？

    “你是零号？”

    “你可以叫我奥米茄计划的最终成品。”

    克隆人站起身来，把高脚杯扔在地上，然后把杯子翻过来。红色的酒液顺着生物角质层的缝隙很快就被平台吸收了。

    “年份太浅。”

    “阿斯加德浮空城的气候模拟系统，终究还是不能种出大航海时代所需要的葡萄。这副皮囊给你用，太浪费了。”

    雷诺活动了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嚓的声音。

    “你的皮肤很好。源核财阀定制的货物，但是浆洗得比较硬，可以用来做寿衣。”

    克隆人背部的衣服没有预兆地裂开。

    三对流线型能量翼在黑暗中展开。每根羽骨都是用高密度合金和生物神经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发出刺目的白光。没有野兽的血肉生长，只有工业设计和基因工程相碰撞之后产生的精密感。

    “粗野的野兽。让你看看科技和进化结合在一起会怎么样。”

    雷诺把头转过去，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双臂肌肉隆起，暗紫色的震荡骨刃从手背上弹射出来。

    “很好吗？”

    “在废土上，太干净的东西，最容易死掉。”

    话音刚落，雷诺脚下就使出了很大的力气。角质平台被踩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坑。

    人带起一股劲风，骨刀直刺向克隆人脖子上的血管。

    克隆人没有办法逃脱。右眼单片机的数据流很快地刷屏。

    骨刃要刺穿皮肤的时候，克隆人就举起了左手。从手腕处裂开，弹出一个六边形的小型量子盾。

    骨刃砍在了盾牌上面。强大的动能直接传到周围的空气中，产生了一阵狂风。

    克隆人反手就是一记侧踢。速度已经超过了生物肌肉所能达到的极限，微型液压泵、生物肌腱一起工作发出一声尖厉的爆鸣。

    雷诺用左臂去挡。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整个空间里。雷诺向后滑行了五到六米，小臂上渊龙装甲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裂痕。

    骨骼里面含有暗物质合金。雷诺紧紧抓住了对方粗糙的手腕关节。义眼的算力很强，对方已经把我的起手动作和肌肉的拉伸幅度都算出来了。只凭蛮力的话，连对方衣服的边缘都摸不到。

    克隆人身后有能量翼煽动，人就悬浮在空中。

    “你所采取的攻击方式非常简单。没有战术欺骗，也没有算力支持，你就是一只依靠本能在垃圾堆里觅食的野狗。”

    雷诺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所有的机器都存在运算延迟的问题。只要是生物，就一定有承受伤害的极限。

    雷诺主动放松了对主宰引擎饥饿感的控制。

    暗紫色的鳞片边上渗出的是高浓度源血。骨刃又长了半尺，高频振动使得空气发出尖厉的啸声。

    雷诺又冲了过去。

    两个人撞在了巨大的圆形平台上面，已经没有切磋的意思了，就是绞肉机里血肉相撞。

    雷诺不使用格挡。克隆人用合金重拳打在雷诺胸口上，把三根肋骨都打断了。雷诺没有皱一下眉头，利用前冲的惯性，骨刃从克隆人肩膀上划过。

    火星上四处都是火星石。

    骨刃插入到克隆人锁骨的位置。没有流出血液，露出的只是银色的机械骨骼。

    克隆人用一只手抓住了雷诺的手腕。

    “我的痛觉神经已经全部被切断了。”

    “所有的冗余的情绪模块都已经被格式化了。那就是缺少的百分之一。财阀不需要有感情的怪物，他们只需要一件武器。”

    雷诺看着对方的脸，上面没有任何表情。

    一直显示为未解锁的百分之一核心代码，在视网膜右下角，并不是什么高阶的基因图谱。这是人最基本的共情和痛苦。财阀在制造零号的时候就主动阉割了这部分。

    孙子想要得到完整的代码。他强迫自己完全释放出暴虐的本性，以便使那百分之一的活性物质溢出。

    平台边上干枯的绿色休眠液痕迹得到合理的解释。这里并不是战场，而是一个抽血的祭坛。

    想把老子抽干吗？

    雷诺发出一声低吼，左膝撞向克隆人腹部。

    克隆人右眼的算力核心马上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不再去管雷诺的手腕了，身体向后仰去。

    雷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不退反进，右手的骨刃顺势一绞，拼着被克隆人能量翼切开侧肋的代价，一头撞向克隆人面门。

    最没有道理的街头烂架打法。

    即使光脑算力再高，也计算不出一个不合逻辑的疯子。

    沉闷的撞击声。

    雷诺的额头撞到了克隆人鼻子上。

    合成的皮肤和肌肉炸开。战术单片机因为受到撞击而出现很多裂痕，还冒出了黑色的烟雾。

    克隆人踉跄着向后退了十几步，能量翼的光芒时隐时现。脸上流出的蓝色冷却液使他脸上出现了裂痕，但是他的表情还是保持得很好的。

    胸口的衣服里面有一块小表盘，上面的红灯已经开始快速闪烁了。

    “你是一个疯子。”

    雷诺捂住流血的肋骨，黏液在伤口处疯狂蠕动。

    “老子在十三号矿坑抢营养膏的时候，你还在培养罐里吃奶。”

    雷诺把骨刃上的冷却液甩掉，直接把对方的动力核心给废掉了。

    克隆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你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已经超过了模型所预料的范围。”

    “但是我只是一只看门狗。真正的主菜总是放在最后才上桌。”

    平台中间的暗紫色肉柱开始剧烈收缩。

    肉柱后面的金属墙上传来沉重的机械咬合声。

    两扇厚达半米的休眠舱门慢慢打开。

    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空气中的温度下降很快，在旁边用来输液的透明软管上出现了很多白色的霜。

    雷诺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引擎发出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这并非遇到强大敌人时的常规防御措施。它碰到了一个和它完全相同的古老生物，并且在基因序列上碾压了它。

    白雾中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每走一步，平台上的生物角质层就会产生共振。

    两道黑影冲破白雾，走了出来。

    两头完全看不出来人形的畸形体。

    身高超过三米，全身长满了倒刺一样的苍白色骨板。四肢变成了类似虫子的节肢，尖锐的末端直接扎入地面。

    最让人感到害怕的是它们的头部。

    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本来应该长在脸上的五官，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布满细小牙齿的进食孔洞。

    肩胛骨上各有一个人工制造的金属牌子。

    左边的金属牌上写的是十三号矿坑的劳工编号。

    右边的金属牌上挂着一条发黑的廉价银项链。

    雷诺知道这条项链。

    十岁的时候，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在废品堆里翻找，用得到的三个信用点在黑市上给妈妈买了一个生日礼物。

    克隆人退到王座旁边，把少将制服整理好。

    “打胜了也没有用。”

    “去找你自己的创造者好好聊聊。”

    畸变体转过没有五官的脑袋，向着雷诺的方向。

    进食孔洞里发出的是很高的次声波。

    雷诺体内的饥饿感已经到了无法用理智控制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