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准把包放下,眉头一皱。
江菀快步走进去。
大厅里挤着三四个人。
为首的是南沟牧户赵成,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
羊羔被旧棉袄裹着,头软软垂在外面,嘴角有干涸的白沫,腹部胀起,已经僵了。
赵成旁边跟着他媳妇,还有两个同村牧民。
柜台边围了几个人,有来看热闹的,也有附近听见动静凑进来的。
林栀已经解释过一轮,根本没人听。
赵成眼底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一看见江菀,抱着死羊羔往前冲了半步。
“你总算回来了!你自己看,这是不是你治过的羊?”
江菀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只小羊羔是她去县里培训前一天接诊的。
赵成家的母羊一窝两只,其中一只体弱、低温、吸吮反射差。她当时做了保温、补液、抗感染处理,还反复交代过夜间保温和分次喂初乳。
那天羊羔情况不算好,但离开时已经能抬头。
江菀没有急着辩解,先过去看羊羔。
体表僵硬,死亡时间至少数小时。嘴角白沫、腹胀,眼结膜发暗。
不像单纯感染恶化。
刚要接过来检查,赵成却往后一缩:“你别碰!谁知道你还要怎么说!”
厅里有人跟着嘀咕。
戚准停好车走进门时,刚好听见有人说江菀前几天不在,是因为治坏了就跑。
往那儿一站,一张脸沉着,刚才还往前拱的人,不知怎么就往后缩了缩。
江菀说:“赵大哥,我知道你心疼。它是我接诊过的,我也不想看见它这样。但死因要查,不能靠一句话扣到药上。”
赵成眼睛更红,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个空药瓶,“啪”地拍在柜台上。
“你当然这么说!我按你说的喂了,也盖了,也保温了,结果今天下午就不行了!分明是你打的药有问题!”
他嗓子哑得厉害:“江医生,外面都说你们站最近进了一批便宜药,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羊死了,你还想说跟你没关系?”
“那就更要查。”江菀说,“剖检,或者送检。”
乡下牧户最忌讳这个。
牲口死了,本就心疼,若再开膛剖肚,许多人第一反应都是不愿意。
赵成脸色难看:“剖我家羊?你治死了,还想把它肚子剖开?”
他媳妇儿更是不干,一屁股坐在门边,拍着腿哭嚎起来。
“你们读过书,会说话,我们这些养羊的哪说得过你们?送检剖检的,最后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
哭声一高一低,偏偏句句都往人心口上戳。
围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兽医站本来就不大,几句话一传,里外都堵了。
有人伸长脖子看柜台上的空药瓶,那些目光落在江菀身上,熟悉又黏腻。
“不是我要剖,是你们要一个结果。”江菀解释,“剖检能看出是不是肠胃胀气、误吸、急性肠毒血症,还是别的原因。你说我药有问题,送检能查药物、病原。你现在抱着羊堵在这里,查不出任何东西。”
赵成不是来撒泼的人,他就是急狠了,才撩起性子冲上门。
现在人家不跟他对吵,一条路一条路摆出来,那口横冲直撞的怒气倒没那么容易往下砸了。
可赵成媳妇儿不肯松。
“剖了还能活过来吗?拖个三五天,最后一句查不出来,我们找谁去?”
“送县里,当天立案,当天封样。”
戚准走到了柜台后,把站里的送检登记本翻出来放在台面上:“行,怕江菀骗你们,那我来。编号我写,封条我贴,送检单我签。结果出来,是谁的问题,谁认。”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要是真是药的问题呢?”
戚准冷眼看过去:“真是药的问题,兽医站认责,该赔赔,该查查。不是药的问题,也别拿一张嘴往人头上扣帽子。”
他平时说话总带三分笑,真冷下脸来,倒让人一时忘了接话。
趁这点空当,江菀把那只空药瓶拿了起来。
瓶身上还留着标签,是最常用的补液配伍药之一,批号和进货记录她有印象,可瓶口的橡胶塞上扎孔太多。
去赵成家出诊那天,开的是针剂和口服补液粉,针剂按体重算好了量,不可能留下这么多扎孔。
一个小羊羔,用不到这样反复抽吸的程度。
她指腹一顿,问赵成:“这药瓶一直在你手里?”
赵成愣了愣:“是、是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你手里?”
“就……药打完之后,我媳妇儿收起来的。”
赵成媳妇儿哭声一顿,眼神躲闪一番,很快又硬起来:“收个空瓶子怎么了?你们兽医不都让留着看?”
江菀看着她,心里细细琢磨。
林栀本来一直站在边上急得冒汗,这会儿忽然拽了一下江菀的袖子,小声道:“菀姐,你看群里。”
她把手机屏幕递过来。
塔河镇本地群已经炸开了,最上面是一段偷拍视频,角度正对着兽医站大厅,拍的是赵成抱着死羊堵门那一幕。
视频底下已经跟了几十条消息。
江菀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停,视线很快定在一个发视频的头像上。
头像是个开拖拉机的中年男人,备注名也不陌生,刘三顺。
人就在门口,看着是来瞧热闹,可手机还没放下。
小镇上谁不认识谁,林栀气得脸都红了,张嘴就想喊人。
江菀按住她:“别喊。”
“他这不是明摆着搞事吗?”
“现在喊,他只会说自己随手拍的。”江菀把手机递回去,“让他发。越发,越要留痕。”
她说完,转身又看向赵成。
他抱着那只死羊,又心疼又不甘,明显已经被那些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和旁人的眼色顶到了墙角。
江菀心中叹气。
“你今天有两个选择。第一,把羊留下,剖检,结果今晚就能先出个大概。第二,我陪你现在去县里送检,封样走程序。那瓶子也一起送。只要你想查,我就陪你查到底。”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但你如果既不剖,也不送,只抱着羊在这里说我药有问题,那我不会认。”
赵成半天没说话。
倒是他媳妇儿一听到“县里”“送检”这几个字,脸色变了又变,哭声都虚了几分,反复只咬着一句查来查去耽误时间、他们赔不起送检的钱。
“费用兽医站先垫。”戚准直接把她的话堵死,“结果出来,如果站里有问题,钱我们出。如果不是,也有人该把这笔账算清楚。”
这话一出,门口有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简单骂两句就能糊弄过去了。
真往县里送,就得出结果。
有人起哄是为了看热闹,不是为了真把这事查透。
气氛微妙地卡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江菀更确定了心里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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