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指挥着江虎等士兵将十几只大木桶依次摆开，每隔几步一只，排成一列。

    王桂香与几位百户夫人各自站定在一只木桶前，系好围裙，戴上粗布袖套，众人各就各位。

    像萝卜、山笋、豆干这些块状食材，用特制的长木筷子，夹取两块放进了将士们递上来的饭盒里。

    而土豆与鸡蛋则用大铁勺舀出来，最后再浇上一勺浓郁的卤汁，浇在所有食材上面，才算齐活。

    在苏禾等人准备之际，萧征已大步走回队列前，沉声下令。

    “集体听令！去取你们的饭盒，回来列队领取！不许争抢，排好队，听明白了没有？”

    直到这一刻，所有士兵总算彻底回过味来了。

    原来今日千户大人按着全营不让动，竟是为了给大伙儿加餐啊！

    一时间，队列里像是炸开了锅，兴奋的、激动的、不敢信的，各种神情在一张张黝黑的脸上展露出来。

    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卤香直往鼻子里钻，让不少人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那香味勾得人肚子里咕噜噜直响。

    太好了！

    总算可以改善伙食了！

    他们今日也太幸福了吧！竟能得嫂子们亲手做的吃食！

    萧征一声令下，话音刚落，千余人几乎第一时间使出了浑身解数，撒腿便朝营帐方向狂奔而去。

    众人的脚步声轰隆隆地如同一群野马过境一般，片刻间卷起一地的尘土。

    为了抢到最前面的位置，众人你推我挤，谁也不肯落后半步，有跑得快的已经冲到营帐门口了，后头的还不甘心地加足了马力往前追，生怕晚了一步就没了自己的那份吃食。

    早排早吃，这个道理谁不懂？

    萧征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平日里训练有素的兵，此刻却像一群饿疯了的小崽子般争先恐后，他嘴角抽了抽，暗骂一声没出息。

    太丢他的脸了！

    “整队——！一个个给老子排好队！谁再推搡，排到最后去！”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指令，让方才还闹腾腾的众人瞬间老实了，乖乖地列起了队。

    虽然心里还是急得冒火，但面上却不敢再造次。

    站在木桶后头的女眷们瞧着这一幕，均是一脸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们准备的东西，能得到大家如此热烈的欢迎，心里不禁生出一股满满的成就感，先前忙活了几日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见队列已大致排好，苏禾朝着众位嫂子扬声道：

    “开盖——！”

    王桂香等人齐齐伸手，将木桶上的厚木盖一一掀开。

    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卤香如浪潮般翻涌而出。

    热气蒸腾间，那股香气在冷冽的风里迅速弥漫开来，顺着风飘出老远，几乎大半个营区都笼罩在了这股诱人的卤味香气里。

    卤汁的咸香、八角的醇厚、桂皮的甘冽、豆干吸饱汤汁后特有的浓郁、肥肠的油香混着土豆的软糯气息…

    好几种食材味道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香味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率先叫了一声，随即接连的吞咽声响成了一片。

    将士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木桶里满满当当的卤味，忍不住上下滚动喉结，嘴巴也不自觉地收紧又张开。

    “不着急啊，一个个来，都有份！”

    王桂香站在桶后，拿起长木筷子，对着面前这帮小年轻一通吆喝。

    相比身旁几位百户夫人的些许拘谨，她倒是自在得多，全然一副长辈看待晚辈的慈爱目光与态度。

    说着，她长筷一伸，利落地夹起两块山笋、两块豆干，稳稳地放进了第一个士兵递上来的饭盒里。

    “下一个！”

    于是，将士们依次上前，从军嫂们手中接过一份又一份卤味，筷子与饭盒碰撞的轻响声不断，整个操练场上都氤氲着卤香与笑声。

    直到排到最后一只大木桶跟前，负责分发的苏禾用大铁勺舀起一颗卤鸡蛋，稳稳地搁在了那个小兵的饭盒里。

    那卤鸡蛋与其他几样食材挤在一起，圆润饱满，色泽油亮，卤汁浸润的纹理清晰可见。

    那小兵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整个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虚。

    “鸡蛋？一整颗吗？”

    苏禾笑了笑，点头道，“对，卤鸡蛋，快趁热吃吧。”

    “谢…谢夫人！”

    小兵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双手捧着饭盒，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随即，他一脸恍恍惚惚地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似乎确认那颗鸡蛋还在，这才放心的迈开脚步。

    而后头的士兵们在领取到鸡蛋时，也纷纷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反应。

    有人愣住，有人反复确认，有人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拨弄着那颗鸡蛋，生怕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差错。

    原本他们以为不过是些便宜的杂烩蔬菜，能有个热乎的下饭菜已算难得，万万没想到有荤有素不说，竟还有一颗完完整整的鸡蛋！

    在营地的伙房，他们偶尔也能吃到鸡蛋，可那并非完整的一颗，而是打碎了做成蛋花汤，一大桶汤水里勉强浮着些蛋花沫子而已。

    等盛到他们碗里，能沾上几丝鸡蛋沫子便算运气好了。

    像这样完完整整拥有一整个鸡蛋，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奢侈的事，有些人甚至已记不清上回吃到完整鸡蛋是什么时候了？

    队列缓缓推进着，氛围热络又欢喜，直到一个站在木桶前的小士兵蓦然低下了头。

    他看着饭盒里那颗卤鸡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掉起了眼泪。

    没有大哭大嚎，只是那泪珠大颗大颗的、无声地往下掉，砸在饭盒的边缘上，又滚进了卤汁里，洇开了一圈圈小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