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晓,晨光微露。
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上,昨夜暴雨留下的泥泞在初升的朝阳下渐渐蒸发,整洁的水泥林荫道两侧,哥特式与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高楼鳞次栉比。
这里向来是华北各界遗老遗少、军阀政客避难销金的世外桃源,有着“进得租界便是客,任凭天下起风波”的所谓治外法权护身符。
然而,今日清晨的维多利亚道,却被一股森寒入骨的铁血杀气彻底封锁。
六辆插着保定警备司令部徽标的重型军用大卡车成品字形横在大道中央,两百多名身穿美式卡其布作战服的精锐老兵荷枪实弹,黑洞洞的冲锋枪与轻机枪直接架在花岗岩台阶两侧,将英商汇丰银行宏伟坚固的新古典主义花岗岩大楼包围得水泄不通。
大楼紧闭的青铜雕花双扇重门前,一名身材高挑、穿戴考究的高鼻子英国绅士正手握镶金文明杖,气急败坏地对着带兵警戒的军官大声抗议咆哮。
此人正是英租界工部局常务董事兼汇丰大楼总董大班斯图尔特。
“你们这是野蛮的军事侵犯!大英帝国对维多利亚道拥有绝对的民事管辖权与外交豁免权!”斯图尔特挥舞着手杖,唾沫星子横飞,用生硬的中文尖叫道,“大楼地下金库是远东国际银行托管财产,没有伦敦外交部与重庆英国大使馆的照会,任何中国军队踏进大门半步,都将引发严重的国际外交危机!”
就在斯图尔特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的当口,一辆挂着军委会甲种特勤通行红牌的黑色道奇吉普车悄然停在大门石阶下。
车门推开,郑耀先身披黑色将官呢大氅,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从容不迫的声响。
他脸上神色波澜不惊,眼眸里却凝结着足以令空气冻结的沉凝威压,右手随意搭在腰间象牙柄手枪上,顺着石阶一步一步缓步走上前来。
齐公卿手握美制汤姆逊,如铁塔般护卫在侧。
斯图尔特看着眼前这名气度不凡的东方将官,下意识地闭了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忌:“这位将军,你是他们的指挥官?我正式向你抗议……”
郑耀先甚至没有看斯图尔特一眼,径直从他身侧擦肩而过,修长的大氅衣角带起一道冷风。
“大英帝国在缅甸仁安羌被日军三十三师团打得抱头鼠窜的时候,是孙立人将军的新三十八师拿几千中国军人的血肉之躯,把你们七千英国官兵从包围圈里救出来的。”
郑耀先止步于大门中央,回过头,嘴角泛起一抹讥诮入骨的冷笑:“斯图尔特先生,拿英国国旗当中国汉奸的遮羞布,你觉得你们大英帝国的面子,值几两纯金?”
斯图尔特脸色骤然憋成了猪肝色,原本狂妄的气焰如被扎破的气球般瞬间瘪了下去。
“六哥,沈淮安那条老狗带着中统七八个死党反锁在地下负二层液压金库里了!”齐公卿快步从门廊内探查归来,凑近低声禀报,“排风口正冒黑烟,一股焦糊味,那帮王八蛋正在疯狂焚烧私通日伪的军火账册!”
郑耀先眼神骤然转冷,大步迈入大理石挑高大厅,顺着螺旋大理石楼梯直插地下二层。
深邃阴冷的地下长廊尽头,是一堵由三米厚花岗岩水泥浇筑的地下暗堡金库,正中央矗立着一扇重达三吨的德意志克虏伯重型双层水压防爆重门。
门缝边缘被几根粗壮的钢栓死死反扣,任凭外面的士兵如何用铁锤与撬棍猛砸,防爆门岿然不动。
隔着防爆门的小型防弹玻璃观察孔,隐约能看到中统平津副特派员沈淮安那张惊惶扭曲的面孔。
沈淮安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握着一支喷火枪,脚下是厚厚一层尚未燃尽的焦黑灰烬。
看到郑耀先出现在门外,沈淮安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隔着铁门上的传音钢孔歇斯底里地厉声尖叫:
“郑耀先!你休要仗势欺人!我是中统局本部陈副部长亲自签发委任的平津接收副特派员!这汇丰金库是中统特许保护财产,按照党国战后中枢法令,肃奸查账由中统全权掌管,军统休想插手半步!你有种就在外面守着,看山城最后治谁的逾矩之罪!”
郑耀先站在防爆门正前方五步之处,看着门孔后张牙舞爪的沈淮安,眼底没有丝毫怒意,只有无尽的冷蔑与厌恶。
他缓缓伸手入怀,掏出戴笠在罗家湾大礼堂当着全军统大员的面亲授的那枚新疆羊脂白玉尚方特派印,啪的一声重重按在防爆门的厚重防弹玻璃上!
白玉无瑕的大印底部,“军事委员会特派巡阅督察使”十二个朱红篆字宛如一道诛仙灭魄的催命符,散发出令灵魂战栗的威仪!
郑耀先顺手从大氅内兜甩出一张朱笔圈点、盖着戴笠亲笔花押的绝杀令公文,贴在玻璃窗上:
平津肃奸第一号绝杀查办目标:沈淮安!
“沈淮安,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委员长开罗越洋特批的尚方玉印,戴老板亲笔批复的先斩后奏令!”
郑耀先声如洪钟,震得整条地下长廊嗡嗡作响:“你以为躲进三吨重的铁王八壳子里,你勾结吴佩石、倒卖大沽口要塞重炮的叛国死罪,就能当成账本一把火烧干净了?”
沈淮安隔着玻璃看到那方羊脂白玉大印与朱红绝杀令,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叫声,手中的喷火枪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浑身瘫软得连站都站不稳。
“公卿,工兵排准备。”郑耀先收回大印,面无表情地向后退开三步。
“在!”齐公卿精神大振。
四名背着工兵爆破箱的战士敏捷扑上前,将三枚美制特种聚能穿甲爆破炸药,精准吸附在防爆重门的上下两组高压液压门铰链转轴上,迅速拉出十米长的导火索。
“郑耀先!你敢在租界银行用炸药!这是国际公法……”赶下楼来的斯图尔特骇得魂飞魄散。
“趴下!”齐公卿猛地将斯图尔特一把按翻在地。
郑耀先神色冷漠,亲手划燃一根洋火,点燃了导火索。
哧!哧!火星在阴暗的长廊中急速燃烧!
轰隆!轰隆!轰隆!
三声震天动地的剧烈闷响在狭窄的地道内同时炸开!
整座花岗岩地下金库剧烈摇晃,漫天尘土与水泥碎屑如暴风雪般狂涌而出!
坚不可摧的克虏伯水压防爆门在聚能穿甲炸药的高温高压射流冲击下,两根碗口粗细的特种精钢门轴被硬生生炸得撕裂扭曲,重达三吨的防爆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断裂哀鸣,轰然向内倒塌,重重砸在金库的大理石地板上,激起丈许高的浓烈烟尘!
郑耀先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踏着倒塌的钢铁门板,一步一步踏入硝烟弥漫的金库大厅。
金库深处,七八名中统特务被震得口鼻流血倒地不起,沈淮安更是满脸黑灰,缩在墙角抖如筛糠。
郑耀先缓步走到沈淮安面前,抬起皮靴踩住沈淮安发抖的右手手背,狠狠碾动!
“啊!”沈淮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痛嚎。
郑耀先弯下腰,右手如铁钳般扣住沈淮安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一把从地上凌空拎起,左手猛地一扯,咔嚓一声,直接将沈淮安西装领口上那一枚闪闪发亮的中统副特派员青天白日圆徽领章,硬生生连皮带肉撕扯了下来!
“勾结日谍,私卖要塞重器,借战后之名中饱私囊,你不配穿这身党国军服。”
郑耀先眼神森冷如刀,反手将撕下的领章重重砸在沈淮安满是鲜血的鼻梁上,顺手将他像丢弃死狗般扔在地上。
“公卿,戴死囚黑布头套,锁进精钢囚笼,连夜押送保定警备司令部重牢,没有我的亲笔手令和白玉大印,任何人不准探视,敢有劫狱问情者,当场格杀!”
“是!”齐公卿一挥手,两名膀大腰圆的宪兵如拖死狗般将沈淮安五花大绑押解出去。
此时,站在门外满头冷汗的英国大班斯图尔特两腿颤颤巍巍,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敬畏与恐惧。
郑耀先转过身,向身后两名随行军统卫士打了个手势。
卫士上前,将一只沉重无比的墨绿色军用保险箱重重放在斯图尔特脚下,卡扣弹开,箱盖掀起。
金光灿灿的黄澄澄条块在手电筒的光芒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整整两百条中央储备银行五十两足赤大金砖,外加码放整齐的整整五十万美元花旗现钞,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斯图尔特眼前!
这是李振武在上海吴淞口要塞暗仓起获、由专机同机运抵华北作为平津军费的硬通货!
“斯图尔特先生。”
郑耀先缓缓点燃一支香烟,隔着袅袅青烟注视着满眼放光的英国大班,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大英帝国的面子不值钱,但这箱真金白银,想必足够结算汇丰地下金库全部的仓储滞纳金了。现在,请把里头八十只箱子的全套钥匙,交出来吧。”
斯图尔特吞了一口唾沫,贪婪与恐惧在心中交织,最终彻底被郑耀先铁血手段与雄厚财力所折服。
他颤抖着从贴身内衬摸出一串沉甸甸的纯银钥匙,双手恭恭敬敬地呈递到郑耀先面前:“尊敬的将军……汇丰银行完全服从中国最高军事当局的查验决定!”
十分钟后,金库深处的铁皮暗门被全数开启。
八十只带有铅封、刷着防潮蜡油的德制原装红木长箱呈现在众人眼前。
战士们撬开箱盖,里面厚重的防震丝绵包裹下,赫然整整齐齐码放着八十套大沽口克虏伯重炮急需的高精密火控雷达测向模块、光学测距仪瞄准镜,以及上万枚特种高爆重炮底火!
大沽口四门超重克虏伯加农炮的决胜拼图,在此刻彻底完整归位!
在清点箱笼的混乱间隙,郑耀先修长的指尖不经意地滑入沈淮安刚才躲藏的紫檀写字台暗格夹层,指尖触碰到了一份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牛皮纸硬壳卷宗。
抽出一看,卷宗封皮上赫然用朱砂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密字:
《华北华中军火调拨与冀东防区私相授受全图》!
落款赫然是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王克敏与日军华北方面军总司令部的联名花押!
这是一份将整个华北伪军防线与军工产能私下瓜分变卖给各路军阀日寇的终极卖国契约!
郑耀先眼神微冷,不动声色地将卷宗滑入大氅内衬暗袋,随即招手叫过心腹齐公卿,低声附耳交代道:“公卿,这八十只箱子全部贴上军委会绝密封条,调入南苑机场一号防空洞严加看管。你亲自去一趟前门外大街,找一家‘宏宝斋’古董铺,买一轴《寒江独钓图》,把金库提单编号抄录在轴柄夹层,送给李掌柜。”
齐公卿心头一震,虽不知六哥为何对一家字画铺如此上心,但六哥行事向来神机莫测、羚羊挂角,当即昂首肃立:“六哥放心,公卿以项上人头担保,东西天黑前一定送到!”
朝阳破云而出,金色的阳光洒满汇丰大楼尖顶高耸的露台。
郑耀先缓步登上顶楼天台,扶着冰凉的大理石雕花栏杆,迎风远眺。
海河两岸的薄雾正在晨曦中渐渐消散,天津卫错落有致的洋楼与繁忙的码头尽收眼底,而在更遥远的北方天际,则是平西八路军根据地连绵起伏的苍茫群山。
齐公卿快步登上露台,双手捧上一份刚刚译出的红色机要电抄,语气激动难抑:
“六哥!山城戴老板绝急密电!委座在黄山官邸已获悉大沽口要塞与天津汇丰大捷,深慰汝心,特批华北全部敌伪兵工厂与物资仓库,暂由汝一人全权军管查抄!”
郑耀先伸手接过电抄扫了一眼,将纸条在指尖轻轻一搓,随手迎风抛下,任凭碎纸片在晨风中翻飞消散。
他从银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修长的手指按下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照亮了深邃冷峻的脸庞。
迎着东方喷薄欲出的万丈朝阳,郑耀先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狭长的眸子深处,泛起一抹凛冽而又决绝的深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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