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银行业公会上的惨败，如同一记响亮无比的耳光，狠狠抽在南京汪伪政权与侵华日军特高课的脸上。

    然而，在巨大贪欲与破产恐惧的驱使下，恼羞成怒的潘三省彻底陷入了赌徒式的癫狂。既然无法通过正规银行清算渠道让中储券进入租界，他便决定另辟蹊径，动用最阴暗野蛮的地下投机手段，直接对上海滩民间金融大动脉痛下杀手！

    法租界爱多亚路，华洋交界处的金融黑市钱庄街。

    这里汇聚了上百家大大小小的地下钱庄、金银珠宝铺与外汇掮客摊位。平日里，上海滩商人结算货物、市民兑换银元与美金，大都在此私下交易。由于缺乏官方监管，这里的行情波动极度敏感，向来是整个远东地区民间金融的风向标。

    下午一点整，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细碎的雪沫在刺骨的寒风中盘旋飞舞。

    突然，十几辆没有任何车牌的黑色轿车如狂风般冲入爱多亚路街口，七八十名身穿短打棉袄、腰插短枪的青帮混混与76号便衣特务跳下车，气势汹汹地涌入各大地下钱庄。

    领头的正是潘三省的首席心腹账房钱掌柜！

    “收法币！大量抛售南京中央储备银行崭新中储券！”

    “一千元中储券换一千二百元法币！法币马上要被废止了，南京政府已经下令封锁长江，重庆已经发不出军饷，法币马上就要变成擦屁股的废纸了！手里有法币的赶紧抛啊，晚换一分钟就贬值一半！”

    尖锐刺耳的嚎叫声瞬间在整条狭窄的街道上炸响！

    紧接着，钱掌柜指挥特务们将一个个沉重的大木箱砸在各大钱庄的柜台上。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千万刚从南京印钞厂空运至沪、还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伪中储券！

    潘三省动用了他从南京汪伪金库中私自挪用的全部准备金，甚至在地下黑市拆借了三倍杠杆资金，企图以巨量抛售的狂暴资金流，在黑市上直接将法币汇率砸穿！

    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砸盘与恶毒造谣，瞬间引爆了整条街的恐慌！

    “天哪！法币真的要废止了？”

    “昨天法币兑美金还是一比三点五，现在黑市上竟然有人愿意亏本两成抛中储券收法币？不对，他们这是在恐慌性抛售法币啊！”

    “快抛！把家里的法币全抛了换黄金美金，哪怕换成中储券也比变成废纸强啊！”

    无数小商贩、市民与盲从的投机客如同疯了一般涌向各个兑换点，疯狂抛售手中的法币。

    短短一个小时之内，爱多亚路黑市的法币对英美外汇与银元的比价一路狂泻，暴跌近百分之二十！恐慌情绪如瘟疫般迅速向整座上海孤岛蔓延，各大华商百货公司甚至开始悄悄拒绝接收法币纸币，整座城市的民间经济命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此时此刻，爱多亚路斜对面，中法汇理银行三楼独立贵宾交易室内。

    透过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高大百叶窗，郑耀先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街面上那如无头苍蝇般狂热恐慌的人群，眼神深邃平静如无风的古井，指间夹着的古巴雪茄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在他身后宽敞奢华的红木办公桌上，摆放着三部直通外滩各大外资银行总行资金调度处的军用加密电话。

    程真儿身穿一套利落干练的藏青色羊绒西装套裙，手里拿着最新的黑市外汇行情走势电报纸，快步走到郑耀先身旁，美眸中带着一丝凝重与担忧：

    “耀先，潘三省这次彻底疯了。他在爱多亚路十二家最大的地下钱庄布下了连环砸盘阵，动用了整整两千万伪钞底本，并且在场外放了三倍融券杠杆。现在法币汇率已经跌破了一比四点八的警戒线，若是任由他这么砸下去，不到傍晚，全上海的民间商铺就会全面发生法币信用崩塌！”

    郑耀先缓缓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嘴角泛起一抹洞悉一切的从容冷笑。

    “投机做空，从来都是最凶险的刀尖舔血。”郑耀先转过身，深邃的双眸中闪烁着如同猎鹰般的致命寒芒，“潘三省以为仗着两千万废纸和三倍杠杆就能在租界兴风作浪，却不知在真正的金融巨浪面前，他这点筹码不过是自寻死路的引火烧身。”

    “耀先，你的意思是……”程真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想要把法币砸到泥土里，咱们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把手里的筹码全部吐干净。”郑耀先掐灭雪茄，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果断抓起了正中央的那部黑色加密电话机，声音沉稳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号令，“接通法租界公董局商务处、英商麦加利银行总账房，以及汇丰银行大班史密斯！”

    电话接通，郑耀先对着听筒用流利纯正的牛津腔英语沉着下令：

    “史密斯先生，我是周耀先。按照我们今晨达成的秘密协议，以南洋周氏航运投资集团在伦敦巴克莱银行的三百万英镑优质公债为质押，汇丰与麦加利两家银行储备的一千五百万美元现汇平准头寸，即刻全部激活！”

    “真儿，通知我们提前布局在爱多亚路的三十六家隐蔽联络点！”

    郑耀先霍然抬手，目光如电：“命令全体操盘手，分批次、分地段入场！在法币汇率跌至一比五的最谷底瞬间，以美元现汇和黄金现货大举扫盘！不管潘三省抛出多少法币，我们全部以真金白银全额吃进，一张不留！”

    “是！”程真儿精神大振，迅速抓起桌上的分机电话，将一道道精确到分秒的操盘指令飞速下达！

    下午两点三十分，爱多亚路黑市的气氛达到了最为狂暴的沸点。

    潘三省的心腹钱掌柜站在柜台顶端，挥舞着手中的文明棍，唾沫横飞地狂笑：“砸！继续砸！法币已经跌到一比五点二了！姓周的南洋佬不是说要在租界保法币吗？他人呢？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弟兄们，把剩下的最后五百万伪钞全砸进去，今天彻底把法币打入十八层地狱！”

    然而，就在钱掌柜以为胜利在望的同一瞬间，异变突生！

    街道两端突然驶来了八辆挂着中法汇理银行与汇丰银行特别通行证的重型防弹运钞车。车门猛然拉开，数十名身穿黑色西装、神色冷峻的专业银行押运员，抬着一口口沉重无比的黄铜保险箱，大踏步走进了各大钱庄！

    “中法汇理银行与南洋周氏联合平准资金入场！有多少法币，我们按市场现价全额以美金兑换！”

    “英商汇丰银行宣布以黄金按标准汇率无限制平价收购法币！”

    咔嚓！保险箱盖齐刷刷掀开！

    金灿灿的沉甸甸金条、崭新的连号美钞大钞，如同一座座金山银山般晃花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轰！

    整条爱多亚路瞬间如同被引爆了一枚万吨重磅炸弹！

    “美金！全是最坚挺的硬通货美金现钞啊！”

    “汇丰和汇理银行竟然亲自用美金托盘法币！法币根本没有废止，这是英美各大财团在背后全力撑腰啊！”

    “快抢购法币！快把手里的假钞和中储券退掉，去抢美金和法币啊！”

    原本疯狂抛售法币的人群瞬间一百八十度大逆转，无数商贾与市民红着眼睛掉转头来，挥舞着手中的银元与钞票，疯狂抢购被严重低估的法币！

    就在市场情绪彻底逆转的同时，各大华商报馆的号外特刊如雪片般洒满了大街小巷：

    《英美联合宣布向国民政府提供五千万英镑平准基金援华贷款！》

    《法租界公董局宣布严厉取缔中储券非法投机，持有中储券者将被依法拘捕！》

    铺天盖地的利好消息与如山如海的真金白银冲击之下，黑市法币汇率如同一头挣脱锁链的狂暴巨龙，瞬间止跌企稳，随后以不可阻挡之势疯狂向上垂直拉升！

    一比五！一比四点二！一比三点五！一比二点八！

    短短三个半小时之内，法币汇率在疯狂的抢购狂潮中暴涨超过百分之三十五，不仅彻底收复了全部失地，甚至创下了今年以来的最高汇率纪录！

    而此时，在汉口路中央储备银行筹备处顶楼豪华办公室内的潘三省，正端着红酒杯等待着胜利的捷报。

    砰！

    办公室大门被钱掌柜连滚带爬地撞开。钱掌柜面如金纸，浑身冷汗如雨，扑通一声跪倒在潘三省面前，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惨嚎：

    “潘……潘专员！大祸临头了！全完了！彻底全完了啊！”

    潘三省手中的酒杯猛然一抖，厉声喝道：“慌什么？是不是法币已经崩盘了？”

    “不是法币崩盘，是咱们爆仓了啊！”钱掌柜嚎啕大哭，“周耀先联手汇丰和汇理银行，直接砸了三百万美金现汇和两吨黄金入场托盘！法币汇率不到四个小时暴涨了三成半！咱们加了三倍杠杆融券做空的盘子，在半点钟之前就被交易所强制平仓平得干干净净！不仅挪用的两千万南京公款全赔进去了，咱们还倒欠各大钱庄六百多万美金的穿仓债务啊！”

    “什……什么？！”

    潘三省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仿佛被一道九天玄雷当头劈中！

    他死死瞪大双眼，眼珠中瞬间布满了可怖至极的猩红血丝，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噗！

    一大口滚烫猩红的鲜血从潘三省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面前昂贵的羊毛地毯！

    他捂着剧痛的胸口，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在绝望无边的黑暗中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了凄厉绝伦的哀嚎：

    “周耀先……你……你好狠的手段啊……噗！”

    而在周公馆密室内，郑耀先静静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空头全线爆仓、潘三省吐血昏厥的捷报，从容挂上了听筒。

    他转头看向窗外渐渐降临的暮色，眼神冷冽如刀。

    他知道，输得倾家荡产的潘三省和李士群已经被逼上了绝路，这帮穷途末路的恶狼，即将撕下一切伪装，动用最疯狂的武装暴力强行运钞冲关！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残酷致命的烈焰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