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漏洞,永远轮不到他来知道了。
我从审讯室里走出来,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些。我把咖啡杯沿上的水珠蹭掉,仰头一口喝完,然后捏扁纸杯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林峰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我说。
“你真的把书还给他了?”
“还了。”
“那里面不是还有你妈留下的信吗?”
“信我已经取出来了。”我拍了拍内袋的位置,“书只是个壳,里面的东西我已经拿走了。”
林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把证据还给他了。”
“证据不在书里。”我说,“证据在我脑子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警员小跑着过来,冲林峰敬了个礼:“林队,赵支队让您和沈先生过去一趟,说是有新情况。”
“新情况?”林峰皱眉,“顾北辰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不是顾北辰的事。”警员的表情有些古怪,“是——是沈卫国先生的事。”
我和林峰对视了一眼。
我爸?
他被救出来之后,一直在警方的保护下安置在安全屋里,怎么可能又出事?我刚想开口问,那警员又补了一句:“沈先生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今天下午六点左右,负责看守的同事去给他送饭,发现房间里没人。窗户从里面被打开,床单撕成条系在一起挂在窗外——像是自己跑的。”
林峰转头看我:“你爸跑了?”
我没回答,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父亲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逃跑的人。他刚刚被救出来,洗清冤屈,我和他之间的误会也解开了——他没有理由逃跑。
除非……
“安全屋在哪?”我问。
“城西锦绣小区,三楼。”
“带我过去。”
林峰犹豫了一下:“你确定?你爸要是真跑了,你现在去现场,可能会被……”
“我必须去。”我说,“他不会无缘无故跑。一定发生了什么。”
二十分钟后,我和林峰站在那间安全屋里。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齐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油膜。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三楼,不高不低。床单打的结很结实,固定在水管上,承重没问题。
“看起来确实像是自己跑的。”林峰在旁边说。
我没搭话,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床铺整齐,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我爸是当过兵的人,叠被子的习惯一辈子改不了。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换洗衣服,少了一件外套和一双鞋。
茶几上除了那碗面,还有一杯水,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摁着三个烟头,都是同一牌子的——我爸抽了二十年的牌子。
我拿起烟灰缸看了看,然后放下。
就在这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下面——地板上有两条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很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条痕迹,然后沿着痕迹的方向看过去——从沙发一直延伸到大门口。
林峰蹲到我旁边:“什么情况?”
“有人来过。”我说。
“你怎么知道?”
“面条只吃了一半。”我指了指茶几上的碗,“我爸吃饭有个习惯——不管多没胃口,一定会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他是苦过来的,见不得浪费粮食。只吃一半,说明他是在吃饭的过程中突然被打断了。”
林峰皱眉:“也可能是他不想吃了。”
“那烟头呢?”我指了指烟灰缸,“三个烟头,全都摁得很用力,烟嘴都变形了——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事发生。”
我站起来,走到大门口,蹲下检查门锁。
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你确定有人来过?”林峰还是不太相信,“看守的同事说,六点钟送饭的时候门是锁着的,没有异常。”
“送饭的是从外面锁的门。”我说,“如果有人从里面开门把人放进来,再锁回去——外面看不出来。”
“谁会让你爸主动开门?”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信任的人。”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一个警员跑过来:“林队!找到沈卫国的踪迹了!”
“在哪?”
“城东客运站的监控拍到了他的画面——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他一个人进了候车大厅,买了一张去临市的长途车票。”
林峰转头看我:“他怎么去的客运站?安全屋到客运站开车都要四十分钟,他一个刚逃出来的人,怎么过去的?谁送的他?”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爸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我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他刚从冤狱里出来,好不容易父子重逢,他没道理逃跑——除非他发现了什么比他的命更重要的事。
而能让他这种人奋不顾身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翻开手机备忘录里,我按照妈妈信里的坐标拼出的那句话——“王一平记的东西在书脊里面,拆开看到了。”
可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
妈妈的笔迹在纸的下半部分,字迹更淡,像是仓促写下的——我只看了一眼,当时审讯在即,我没来得及深思。
我重新展开那封信,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别让他知道你看过这封信。还有——记住,沈逸,你爸当年不是被抓的。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是……自己走进监狱的?
这封信里妈妈写下的最后一行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口——所有我以为我知道的真相,在这一刻全都翻了个面。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爸发现了什么,才会在刚刚洗清冤屈的时候选择再次消失。他一定是知道了我不曾注意的事情,才会毫不犹豫地逃出安全的庇护所,一个人去了客运站。
而能让他这样做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他去找那个人了。
那个让他心甘情愿走进监狱、背负十年冤屈的人。
我攥紧那封信,纸的边角硌进掌心——痛,但让我更清醒了。
我爸不是猎物。
他从来都不是猎物。
他是一枚在棋盘外藏了十年的棋子——而现在,他决定自己走进棋盘里。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04页 当前第
99页
目录 上一页 ← 99/10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