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来吧。
我挂断电话,一踩油门,车子轰鸣着冲出小区。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但我顾不上眯眼。
车载导航的屏幕上,公墓的位置在闪烁。从市区到城郊东山公墓,正常车程四十分钟,但现在这个点——凌晨一点——路上车少,我大概半小时就能到。
但顾北辰不会给我半小时。
他从小学围棋,他知道什么叫“先手优势”。他提前到了,意味着他已经在那个地方布置好了棋子。
我的棋子呢?
我扫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放着我的背包,里面有一把瑞士军刀、一卷胶带、一个手电筒,还有半袋苹果。
就这?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面对一个布局十年的“完美犯罪”天才,我居然只带了半袋苹果去赴约。这要是被我爸知道了,估计得气得再蹲十年监狱。
但这个冷笑话没有让我放松下来,反而让我更加紧张。因为我知道,顾北辰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他在我妈坟前等我,不是因为他想让我爸去祭拜,而是因为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有特殊意义。
那个地方,是他第一次见到我妈的地方。
也是我妈最后见到他的地方。
我用力踩下油门,车速飙到一百二。
三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东山公墓门口。
公墓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月光。我没有犹豫,推门就走了进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柏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向夜空。
公墓很大,依山而建,一排排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我妈的墓在最上面一排,靠近一棵老槐树。我沿着台阶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坐在我妈的墓碑旁边,背靠着碑石,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是我爸。
他老了。
这十年,他在监狱里待着,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他抬头看到我,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来了?”
“嗯。”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顾北辰呢?”
“走了。”
“走了?!”
“他说他不喜欢在坟前见面,太晦气。”我爸把烟掐灭在人造草坪上,“他让我给你带句话——‘真正的棋局,不在棋盘上,在你心里。’”
我愣了一下。
别的毛病。
顾北辰说话就是这个德行,每次都要搞点玄乎的理论来包装他的行动。但这句话——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半个小时前。”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开了一辆黑色轿车,往城东方向去了。我没看清车牌。”
城东……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城东客运站。
赵刚说,我爸是从城东客运站跑的。那个方向,是城东;顾北辰走的,也是城东。
他们两个,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爸,你认识赵刚吗?”
我爸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就知道了答案。
“认识。”他说,“他是我的学生。”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我盯着我爸的眼睛,“他说,你是自愿入狱的。替方建国顶罪。”
我爸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方建国,是顾北辰的人。”
风从山脚吹上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方建国是顾北辰的人?
那当年那起冤案,就不是方建国一个人干的——顾北辰才是幕后的真正操盘手?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我问。
“很多。”我爸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我瞒着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我希望你能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我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能听出来的苦涩,“爸,我这十年,每天都在想怎么查清你的案子。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哭。他年轻时当过兵,退役后当警察,一辈子硬得像块石头。但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枯树。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我六岁那年,被人欺负了,跑回家哭着跟我爸说“我要你帮我报仇”。我爸当时蹲下来,擦掉我的眼泪,说了一句话:“沈逸,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世界上很多事,不是用拳头就能解决的。”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爸,过去的就过去了。”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顾北辰到底想干什么?”
我爸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夜色。
“他想完成十年前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完成他所谓的‘完美犯罪’。”我爸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十年前,他本来想把你妈作为实验对象,但你妈提前发现了。为了保护你,她选择了——”
他说不下去了。
但我听懂了。
我妈的死,不是意外。
是她自己选择了死。
为了让顾北辰的实验无法完成,为了让我的档案里不会出现“犯罪天才的儿子”这个标签。
我站在原地,淋着雨,一动不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北辰。
我要让你也尝尝,被人设计的感觉。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叶知秋的号码。
“喂?小叶子,帮我查一个地方。”
“什么?”
“城东客运站对面那个废弃工厂的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一分钟后,叶知秋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查到了。城东客运站往南五百米,有一个废弃的陶瓷厂,三年前关停的,产权归——顾北辰名下的一家公司。”
果然。
那个地方,才是顾北辰真正的棋局。
“谢了,小叶子。”
“等等!”叶知秋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沈逸,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吗?顾北辰让我监视你,但我没有按他说的做。他肯定会发现的。你——你要小心。”
“我知道。”我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我爸,“爸,你留在这儿,我去找他。”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爸,你听我说——”我按住他的肩膀,“你是这盘棋的最后一颗棋子,如果你落入他手里,这盘棋我就输定了。你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我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小逸!”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
我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走向那片月色。
顾北辰,我来了。
最后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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