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晨光渐盛。
问剑阶上,风声、人声、喘息声,已彻底杂成一片。
可越往上,声音反倒越少。
因为真正能走到高处的人,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六十阶以上,每一步都重。
不只是剑意重。
也不只是青莲剑阁本身的威压重。
更因为昨夜那场门前之战后,这条问剑阶上,已隐隐多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高”。
像它也跟着苏白,远远看了一眼天门。
所以今日再走,已与往昔不同。
六十阶之下,算登山。
六十阶之上,才是真正问剑。
“掉了!”
山下忽然一阵惊呼。
只见那名原本一路咬牙冲到五十九阶的散修,刚刚踏上第六十阶,整个人便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连退三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再也起不来。
他脸色发白,死死盯着上方,眼里满是不甘。
可不甘归不甘。
他终究没能再往前。
这一幕,让山下原本还有些躁动的人群,顿时又安静了几分。
五十阶,尚且还看得见希望。
可六十阶往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也太难了……”
“昨天青莲剑仙到底是怎么从这条路尽头,打到天上去的?”
“你拿自己跟苏白比,是不是想不开?”
“闭嘴,看上面!”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了最前面的三人身上。
黑衣青年,六十二阶。
斗笠客,六十八阶。
玄衣使者,三十一阶。
差距,已经逐渐拉开。
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自然还是最前方那位斗笠客。
因为他离苏白所说的“七十阶之上,可见我一面”,只差最后两阶。
“这人到底是谁?”
雷无桀趴在栏边,盯得眼睛都不眨。
“藏得这么严实,不会真是天启那边别的手吧?”
萧瑟眯了眯眼,缓缓道:
“像。”
“但不像侯府的人。”
叶若依轻声补道:
“更像是另一条线。”
无心笑了笑。
“看来,苏师兄昨夜把门打得太响亮了。”
“今日一开山,什么牛鬼蛇神都想先来踩一踩。”
苏白坐在椅子里,单手支着下巴,闻言只是笑。
“挺好。”
“我这门,本来就是拿来给人踩的。”
“踩得过去,算他本事。”
“踩不过去——”
他眼底多了一线清亮的锋意。
“那就把脸留在这儿。”
李寒衣站在他身侧,听到这句,淡淡道:
“你这话,倒比昨夜对天的时候更像威胁。”
苏白抬头看她。
“没办法。”
“天那种东西,远,得讲点风度。”
“人可就在眼前。”
“总不能还让我太客气。”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若对人比对天还狠,倒也正常。”
苏白一乐。
“寒衣姑娘这是夸我?”
李寒衣不答。
可唇边那点几不可察的冷意,却没刚才那么硬了。
这时,问剑阶上,那斗笠客终于再踏一步。
第六十九阶!
嗡——
刹那间,整条问剑阶都像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大震。
却足以让山下所有人心头跟着一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步,就是七十。
过了七十,便不再只是“入阁”的资格。
而是能真正上到摘星台,见那位昨夜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一面。
这一面,已经足够让天下太多人眼热。
雷无桀看得呼吸都轻了几分,忍不住小声道:
“要上来了……”
无双抱着剑匣,盯着那人,眼神平静却认真。
“未必。”
“为什么?”
“第七十阶,和前面不一样。”
无双说得很稳。
因为他自己走过,所以知道。
五十阶,是门槛。
七十阶,却更像一道真正的“照面”。
照的是你有没有资格,被高处看见。
而今时今日,这条问剑阶上的“高处”,已不是单纯青莲剑阁的规矩。
还沾了昨夜那场问天之意。
这一阶,不是那么好过的。
果然。
那斗笠客站在第六十九阶上,足足停了三息。
三息间,他周身气息不断涨落,显然正在调匀自己的状态。
那原本一直压得极深的内息,到此时已再压不住,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浮。
山下有人终于看出端倪,低呼出声:
“这气息……不对!”
“好像是天启皇城里的路数!”
“真是天启的人?!”
一时间,人群再度躁动。
昨日苏白一句“让天启来苍山”,今日果然不只是兰月侯府的使者来了。
暗地里,还有别的人,也来了。
而且,还在试着踩这座门。
摘星台上,司空长风眉头渐沉。
“真是冲着试山门来的。”
百里东君却还在笑。
“那又如何?”
“想试,就让他试。”
“试碎了牙,自然就老实了。”
苏白更是不急。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拎起酒坛喝了一口,慢悠悠道:
“来都来了。”
“不给他一个撞墙的机会,岂不是显得我青莲不讲人情。”
众人:“……”
这话,大概也只有他说得出。
下一瞬。
那斗笠客终于动了。
一步抬起,稳稳落向第七十阶!
轰!
就在他脚掌碰到石阶的一瞬,问剑阶上原本无形的剑意、酒意、诗意、乃至昨夜残留的一缕门前高意,竟像是同时压了过来!
不是扑面而至。
而是从四面八方,一起落下!
那斗笠客闷哼一声,身形第一次明显晃了一下。
头上的斗笠,更是在这股压迫之下,被一缕突起的罡风当场掀飞!
山下顿时一片哗然。
“露了!”
“他是谁?!”
斗笠飞起,露出一张年轻却极为冷峻的脸。
眉锋细长,面色偏白,眼神沉而冷,身上衣着虽刻意低调,可那种久居规矩重地养出来的拘束与利落,却根本藏不住。
萧瑟眼神一凝。
“果然是宫里出来的。”
叶若依轻声道:
“不是王府近卫。”
“更像……钦天监外线,或宫中秘侍。”
无心唇边笑意微深。
“看来宫里那位,礼是礼,眼也是眼。”
“礼先到,眼也跟着到。”
李寒衣眸色微冷,看着那人,声音淡淡。
“七十阶,他上得去。”
不是猜。
是判断。
因为她看得出来,对方虽然被这一阶压得身形微晃,却还没到极限。
苏白闻言,偏头看她。
“你希望他上来?”
李寒衣冷冷道:
“我希望规矩立得更清楚。”
“他若能上,便说明七十阶不是摆设。”
“他若不能上,山下那些人会更老实。”
苏白一听就笑了。
“有道理。”
说完,他果然转头,不再看旁的,只看那人。
问剑阶上。
那年轻秘侍牙关紧咬,额角已见细汗,可脚下那一阶,终究还是被他站稳了。
第七十阶,成!
山下,惊声再起。
“真上去了!”
“七十阶……真的见得到苏白了?!”
“宫里的人,果然还是有点东西……”
可这惊叹声还没落下,苏白的声音,已自摘星台上悠悠传了下来。
“七十阶上,确实配见我一面。”
“不过——”
山风一顿。
那年轻秘侍抬头。
整座苍山上下,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随着这个“不过”,重新提了起来。
苏白坐在高处,青衫松散,提着酒,眼神却清亮得很。
“你是来见我的。”
“还是来替别人看我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
可落下去时,那年轻秘侍脸色却骤然一变!
因为他没想到,苏白连他是谁都懒得问,开口第一句,便直接挑破了他的来意。
不是你是谁。
而是——你来干什么。
一针见血。
摘星台上,萧瑟眼底掠过一丝赞意。
“这才是苏白。”
“不跟你绕身份,不跟你绕王府,不跟你绕宫里。”
“你既然踩着阶上来,那就别想着还端着什么别人的壳。”
叶若依轻轻点头。
“而且这句话一问,对方若答得不好,不用苏白出手,自己就先矮了三分。”
无心笑道:
“高处问人,本就该这么问。”
问剑阶上,那年轻秘侍沉默了两息,最终朝摘星台遥遥一礼。
“在下萧玄,奉命来山下送礼,亦奉命……来看一看青莲剑阁。”
“倒也坦白。”
苏白笑了笑。
“那现在,看见了?”
萧玄抬头,看向摘星台上那道青衫身影。
“看见了。”
“看明白了吗?”
萧玄再次沉默。
片刻后,才一字一句道:
“青莲剑阁,门高。”
“苏剑仙,人更高。”
山下不少人听见这句,心头都不由一震。
这已不只是回答。
是认。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认青莲剑阁这座门,认苏白这个人。
可苏白却并不满足,只是淡淡笑了笑。
“场面话说得不错。”
“可惜,还差点意思。”
萧玄眉头微凝。
“请苏剑仙指教。”
苏白抬手,轻轻敲了敲身边青莲剑的剑鞘。
“你替谁来看我,不重要。”
“你看明白多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眼神微抬,望向问剑阶上那道身影,声音不大,却压得整条阶都静了。
“你既然登上了七十阶。”
“那你自己,想不想入我青莲?”
此言一出,不只是萧玄自己一震。
连山下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谁都没想到,苏白问的,竟不是宫里要什么,不是天启怎么想。
而是——你自己。
萧瑟听到这里,都不由轻轻眯起了眼。
妙。
太妙了。
这一问,直接把“替人办事”的外壳剥开了。
你是秘侍也好,是探子也好,是眼线也好。
走到七十阶上,便先是你自己。
若连“自己想不想”都答不出,那你便不配站在这一阶。
问剑阶上,萧玄眼神终于变了。
第一次,不再只是规矩森严、不动声色的冷。
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真的戳了一下。
因为这个问题,他来之前,从未想过。
他来,是奉命。
是送礼。
是看山。
是试苏白的门。
可苏白这一句,却像当头一剑,把这些全都挑开了。
你自己呢?
想不想?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昨夜这个人敢一路打到门前。
因为在苏白这里,很多人绕不过去的壳,很多势力放不下的名,很多规矩压出来的身份——
他都懒得认。
他只看你自己。
萧玄站在第七十阶上,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想。”
山下哗然再起。
宫里来的人,竟当众说“想入青莲”!
这一下,味道就全变了。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啧啧称奇。
“这小子,问得是真毒。”
“人还是天启的人。”
“可这一句话答出来,心已经先动了一半。”
苏白却只是轻轻一笑。
“想,就继续走。”
“七十阶上,不过是见我一面。”
“想入青莲——”
他抬眸,语气重新懒散下来,却更见锋芒。
“你还差得远。”
说完,苏白便不再看他,目光一转,落向另一边。
那黑衣青年,不知何时,也已经稳稳踏上了第六十九阶!
只差一步,便与萧玄齐平。
而且比起萧玄的冷静与受训有素,这黑衣青年身上的气,更野,也更狠。
像一头真从江湖泥里杀出来的小兽。
苏白眼睛顿时亮了亮。
“这个更有意思。”
雷无桀立刻精神了。
“怎么说?”
“他不是替人来的。”
“他是真冲着剑阁来的。”
苏白笑意渐浓,“这种人,比前面那个更适合我这儿。”
果不其然。
黑衣青年在第六十九阶上,根本没作多少停顿。
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震出来的血,抬头望了一眼摘星台上的苏白,然后,竟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野。
有点狠。
也有点痛快。
“苏剑仙。”
他隔着半座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
“七十阶上,真能见你?”
苏白闻言,也笑了。
“你可以自己试试。”
“好!”
黑衣青年低喝一声,竟不再调息,直接一步踏出,撞向第七十阶!
这一下,和萧玄稳稳过阶,味道截然不同。
他不是走。
是撞!
像明知道这一阶重,却偏要用最直、最猛、最不讲理的方式,把自己砸上去。
轰!
一步落下。
他浑身气血齐震,嘴角鲜血当场溢出,膝盖都险些被压弯。
可偏偏——
他真站上去了。
第七十阶,再多一人!
山下彻底炸了!
今天青莲开山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竟已接连两人站上七十阶!
这已足够让所有围观之人看得心头狂跳。
而苏白看着那黑衣青年,眼底笑意终于更浓了些。
“这才像怪物。”
“你叫什么?”
黑衣青年抬头,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却像浑不在意。
“顾剑门旧脉旁支,顾长生。”
此言一出,摘星台上不少人神色都是一动。
顾剑门?
司空长风眼神微凝。
“顾家的人?”
百里东君也挑了挑眉。
“怪不得这股子狠劲有点眼熟。”
苏白却不在意这些,只笑着点头。
“顾长生。”
“名字不错。”
“那你呢——”
他望着这黑衣青年,悠悠问道:
“你是来见我。”
“还是来入我青莲?”
顾长生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答道:
“入阁!”
比起萧玄前面的沉默,这两个字,干脆得像一把刀。
苏白听完,顿时笑出声。
“好。”
“那你继续走。”
“七十阶上,只是我肯看你一眼。”
“你若真想进来——”
苏白抬手,遥遥点向更高处。
“至少八十。”
一句话,再把门槛往上抬了十阶!
山下无数人听得脸都木了。
七十阶见一面。
八十阶,才更进一步?
这青莲剑阁,到底是开山,还是开天?
可偏偏,没有人觉得不合理。
因为今时今日,站在摘星台上的,是苏白。
是昨夜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
他说八十,那就八十。
而就在这时,山门外又有一阵骚动传来。
这一次,不是有人登阶。
而是一队人马,停在了雪月城外,既不入城,也不喧哗。
只立旗。
旗色素白。
旗上,绘一轮半月。
萧瑟眼神骤冷。
“白王府的人,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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