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韦府。

    天刚蒙蒙亮，韦府上下便已经忙碌起来。

    门上挂着红绸，廊下悬着彩灯，庭中摆满了各色秋菊，香气混着晨露的清冽，弥漫在整个院落里。

    韦尼子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肩头，尚未挽髻。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尚且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镜沿，难得安静地坐着，没有像平日那样叽叽喳喳。

    门被推开，韦母走了进来。

    她面容温婉，穿着一身喜庆的绛紫色衣裙，手里端着一只描金漆盘，盘中放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

    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玉兰，做工精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娘。”韦尼子回过头。

    韦母走到她身后，将漆盘放在妆台上，双手搭在女儿肩上，看着铜镜中那张年轻的脸，目光柔和又复杂：“今日之后，便不是小孩子了。”

    韦尼子抿了抿唇：“阿娘，我……”

    “不必说了。”韦母轻轻打断她，手指抚过她披散的长发，“你想说的话，阿娘都知道。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阿娘不拦你。只是往后入了国公府，便不能再像在家中这般任性了。”

    韦尼子垂下眼帘：“女儿记住了。”

    韦母取过那把象牙梳子，开始为她梳头。

    梳齿穿过乌黑的长发，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铜镜中倒映着母女二人的身影，一个端庄温婉，一个含羞带怯。

    “一梳梳到尾，”韦母低声念着，声音轻柔如晨风，“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韦尼子从铜镜中看见母亲的眼眶微微泛红，心头一酸，鼻头也跟着酸了起来。

    “好了。”韦母放下梳子，从漆盘中取出那支玉簪，稳稳地插入韦尼子刚刚挽起的发髻中。

    簪头的玉兰在晨光中轻轻颤了颤，像是活过来一般。

    韦母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好看。”

    门外传来韦匡伯的声音：“好了没有？宾客们都等着呢。”

    韦尼子站起身，转过身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嫁衣，裙摆绣着金线缠枝莲纹，腰束玉带，发间簪着那支碧玉簪，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明艳。

    她朝母亲行了一礼，盈盈拜下：“女儿拜别阿娘。”

    韦母伸手扶住她，将她拉起来，轻轻搂了搂：“去吧。”

    韦尼子直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她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笑：“阿娘放心，女儿会过得很好。”

    然后她跨出门槛，阳光迎面洒下来，将她大红的嫁衣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前厅里，宾客云集。

    韦匡伯站在阶前，一身深色锦袍，面带笑容，正与几位族中长辈寒暄。

    见韦尼子出来，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满意的光。

    他身边的管事高声唱道：“吉时到——请新娘子登轿！”

    八抬大轿停在府门外。

    轿身通体朱红，四角挂着金线流苏，轿顶缀着红绸扎成的花球，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轿帘是上好的云锦，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轿旁站着两排侍女，个个身着新衣，手捧花篮，含笑而立。

    韦尼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轿前。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韦匡伯：“阿耶。”

    韦匡伯走上前：“怎么？”

    “女儿去了。”

    韦匡伯看着她，伸手替她整了整发间那支簪子，低声道：“去了便是去了。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派人回家说一声，韦家永远是你后头。”

    韦尼子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钻进了花轿。

    轿帘落下，锣鼓声起。

    八抬大轿稳稳抬起，朝周国公府的方向进发。

    轿后跟着长长的送亲队伍，抬嫁妆的箱子一箱接一箱，足足排了半条街。

    沿途的红毡一路铺过去，十里红妆，鼓乐齐鸣，洛阳城中许久没有见过这般盛大的场面了。

    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谁家的嫁女？排场这么大？”

    “你眼瞎啊？没看见轿子上那个‘韦’字？是京兆韦家的！”

    “韦家？周国公府方向……这是嫁到国公府去的？”

    “可不就是嘛！嫁给周国公做媵妾的！”

    “媵妾？你逗我呢？媵妾用八抬大轿？你看那轿子，全红的！那是正妻才用的规制！”

    “真的假的？周国公娶妾用正妻之礼？”

    “千真万确！听说是韦家嫡女，周国公宠得跟什么似的，今日及笄，直接就娶进门了！”

    “啧啧，这排面，比好些人家娶正妻都风光。”

    “谁说不是呢。周国公权倾朝野，谁还敢说半个不字？人家乐意这么办，谁敢拦？”

    “也是。这世道，连皇帝都管不了洛阳了，谁还在乎什么规矩不规矩。”

    议论声随着队伍一路向前，像潮水般涌过街头巷尾。

    花轿行到周国公府门前时，鼓乐声更高了几分。

    府门大开，中门全敞。

    这在礼制中极为讲究——只有正妻进门，或是迎接贵客，才会开中门。

    但李琚就这么做了，敞得堂堂正正，毫不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