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菊青36

    皇后坐在一旁，脸上是一副耐心倾听的样子，偶尔应一声“是”或“姐姐确实如此”，手指却在大袖底下慢慢攥紧了帕子。

    她听着皇上用那种她许多年没听过的语气说着姐姐的事，心里那点刚才的得意早就被一层一层涌上来的东西淹没了，说不清是腻烦还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针，不重，却一下一下地往她耳朵里扎。

    她面上笑着，温声细语地迎合着，袖子底下的帕子已经攥得变了形。

    皇上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像是从一段很长的回忆里浮出水面，吁了口气，站起身来：“朕还有折子要批，你好生歇着。”

    皇后起身送他到门口，弯着腰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皇上的背影过了影壁看不见了，皇后直起身来，脸上那层温厚的笑意褪了个干净。她回到榻上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着眉搁下了。

    剪秋站在一旁，没敢说话。

    皇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过了好半天她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姐姐……姐姐……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还跟个活人似的杵在中间。”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日头已经偏了西，余晖照进殿里，把她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

    “活着的人，怎么争得过一个死人呢。”

    甄嬛回宫后沉默了两天，她从剪秋那里知道了一些纯元皇后的事，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得到了这么多的宠爱，心中难受的很。

    她按时吃饭，按时喝安胎药，槿汐端来什么她就吃什么，问她什么她就应一声，一切都正常得挑不出毛病。

    可她坐在那里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一个地方就不动了，半天不换一下。

    流朱头一天就急了，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嘴就没停过：“娘娘，您喝口茶吧，这茶是今年新贡的，奴婢特意去内务府要的。”“娘娘，您看今儿天多好，要不要出去走走？”“娘娘，您说句话呀……”

    甄嬛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了句“放着吧”，然后就没了下文。流朱站在旁边抓耳挠腮，想再说点什么又怕吵着她，最后只好瘪着嘴退了出去，到了廊下拉着槿汐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姑姑，娘娘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槿汐拍了拍她的手：“让娘娘自己待会儿，别总去扰她。”

    流朱急得直跺脚，可到底不敢再进去了。

    第二天轮到浣碧。她端了碗燕窝粥进来，不像流朱那样叽叽喳喳，只是把粥碗放在榻边的案上，蹲下来看着甄嬛，声音温温的：“娘娘好歹吃一口。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甄嬛看了她一眼，坐起来把粥喝了。浣碧看着她喝完，接过空碗的时候眼圈红了红，又怕被甄嬛看见，赶紧低下头去。

    “娘娘，”她闷着声音说，“奴婢知道娘娘心里不好受。可娘娘肚子里还有小主子呢，总得为了孩子……”

    甄嬛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浣碧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怕惹甄嬛更难过，捧着碗快步走了出去，在门口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脸。

    到了第三天，甄嬛还是那个样子。流朱和浣碧站在廊下，一个急得来回走，一个靠着柱子不说话。槿汐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们一眼，轻声说了句“别在这堵着，让娘娘觉得屋里屋外都闹哄哄的”，两人这才散了，可走了没多远又时不时探头往屋里看。

    她们不敢再进去劝了，怕劝得多了反倒让甄嬛烦，可又放不下心，一整天都在碎玉轩的院子里来回转悠，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扇门。

    到了第三天晚上，菊青端着安胎药进来。甄嬛接过碗的时候菊青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下，她站在旁边，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像是有什么话憋着。站了好一会儿，见甄嬛低头喝药也不看她，便蹲到了榻边，声音小小的：“娘娘……”

    甄嬛从碗沿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菊青抿了抿嘴：“奴婢嘴笨，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但奴婢有句话搁在心里两天了，不说憋得慌。”

    甄嬛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把碗搁下：“你说。”

    菊青蹲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想了想才开口：“奴婢觉得，皇上今日这样对娘娘，不是娘娘的错。”

    甄嬛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菊青继续说下去：“是有人在皇上心里种了一根刺。娘娘去碰了一下，那根刺就扎回去了。娘娘是被人算计了。”

    甄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菊青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又往前凑了凑：“那幅画来得那么巧，绘春偏偏在皇上在的时候拿错，皇上偏巧就看了失态，娘娘偏巧就看出了自己跟画上人长得像……娘娘，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偏巧’？”

    甄嬛攥着药碗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碗沿硌着指腹，那一点疼让她原本雾蒙蒙的脑子里像被人划了一根火柴，一下子亮了一角。

    她说不出话来，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却自己拼起来了。

    那幅画，绘春来送的时候那一叠声的“开过光”，打开画轴时故意推得那么慢，她脸上的每一个反应都被人算准了，惊讶、怔愣、然后是皇上失态、然后是那个“菀菀”。每一步都被人安排好了，她像踩在一条画好的线上走了一整圈，走到最后发现线的那头攥在景仁宫手里。

    恨意像一根针从心口某个地方戳了出来。

    她原以为只是皇上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她只是替身，她难过了两天，觉得这两年来的温存宠溺都像一场笑话。

    可现在她明白了，那个“笑话”是被人刻意摆在她面前让她看清楚的，那个人要的就是她难过，要的就是她垮下去，要的就是她怀着孩子的时候被这一击打趴下。

    甄嬛端起药碗，把剩下的安胎药一口一口喝完，搁回菊青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