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没有说话。

    黑无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依然平稳：“所以十殿阎罗要杀陈澜。”

    “对。”钟馗说，“因为陈澜如果觉醒血魔的记忆，整个地府都扛不住祂的怒火。”

    白无常站在幽暗中，握着银锁链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侧过头，和黑无常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钟馗：“本官不想与陈巡察为敌。”

    “那你有得选吗？”钟馗看着他，那双向来带着戏谑的豹眼里此刻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已经被压了很久的重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搁置的支点，“十殿阎罗已经下了死令，你若不从，下一个被锁在这里的就是你。”

    白无常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银锁链垂在身侧，链环碰触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本官知道。”

    黑无常走上前一步，黑袍的下摆在幽暗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钟天师，十殿阎罗已经下令封锁你的消息，暂时不会外传。”

    “本座知道。”钟馗闭上眼睛，重新靠回柱根上，“本座只提醒你们一句话。”

    黑白无常同时看向他。

    “你们觉得自己能杀掉他吗？”

    侧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幽蓝色的微光在墙壁缝隙中缓慢流动，像一层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水。

    白无常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本官尽力。”

    ……

    第二天一大早，陈澜是被院子里一声闷响震醒的。

    那声音像是有人把一栋房子从天上丢了下来，落地时还带了个缓冲，震得灵查部二楼的窗户玻璃嗡嗡直响。

    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功德金光在体表自动亮了一层，顺手把枕头边上的银白长剑抄在手里。

    “陛下！”白起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有人砸了院门。”

    陈澜套上外套冲下楼，刚推开一楼大门，就看到自家那扇新换的防盗门正安静地躺在院子正中央，门板完好无损，但门框已经不见了，像是被人整扇拆下来又端端正正地放在地上。

    门板旁边站着一个壮汉。

    非常壮。

    陈澜在人间见过不少体型魁梧的人，但眼前这位太壮了，整个人快三米了。

    他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两个号的黑色工字背心，背心上的印花被绷得变了形，依稀能辨认出是“南天门文旅”五个字。

    裤衩是迷彩的，脚踩一双军绿色胶鞋，整个人往那一站，院子里的槐树都被衬得像一棵小葱。

    “你就是陈仙官？”壮汉开口了，声音跟闷雷似的，震得陈澜耳膜发痒，“俺是巨灵神，玉帝让俺来报到。”

    陈澜低头看了一眼那扇安静躺在地上的防盗门，又抬头看了看巨灵神那张憨厚中带着一丝“俺是不是又干错事了”的脸：“门……是你拆的？”

    “俺敲了三下，没人开。”巨灵神挠了挠后脑勺，“玉帝说要礼貌，俺就敲门了，用力稍微大了点。”

    白起站在楼梯口，手按在剑柄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戒备变成了“末将见过更大的场面”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的评价：“陛下，这门是上个月新装的，苏棠说防水防盗。”

    “我知道。”陈澜叹了口气，“苏棠会杀了我的。”

    话音刚落，院墙上传来一声轻响。

    陈澜抬头，看到一个身影正蹲在墙头，一只脚悬在墙沿外面轻轻晃荡。

    那人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面容俊朗得有点过分，皮肤白得发光，一头发尾渐变的红发在晨光中像一团被点燃的晚霞。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黑色运动短裤，光着脚，脚踝上挂着一枚小铃铛，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你这门质量不行。”那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气里有一种“我都懒得评价”的随意，“我家的门都是拿天铁铸的，砍都砍不烂。”

    陈澜看着墙头那位，功德金光在眼中流转。

    他没有看到任何法器的痕迹，只看到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灼热气息的灵气在对方周身缓慢流动，像是火山口边缘的一层热气，不烫人，但靠近了会觉得皮肤发紧。

    “哪吒？”

    “嗯。”哪吒从墙头轻巧地跳下来，落地时脚踝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早饭还没吃，你们人间有什么推荐的？玉帝说你请客。”

    陈澜的目光在那扇被拆下来的门和巨灵神那件快被撑爆的工字背心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转身往楼里走：“先进来，我让人去买早餐。”

    白起默默地把那扇门从地上捡起来，靠在墙边，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巨灵神却站在门口，进不去，只能再缩小，直到一米八才进去。

    哪吒从外面飘进来，脚不沾地，飘到陈澜旁边跟他并排往里走。

    陈澜推开会议室的门：“你们先坐，我让苏棠去安排。”

    哪吒飘进会议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翘着腿，目光扫过墙上那幅秦市地图，然后在“城西老防空洞”那个红圈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个地方，阴气挺重的。”他说。

    陈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红圈：“地府在秦市的出口之一，昨晚刚探过，鬼气活跃度不低。”

    “那吃完早饭去一趟。”哪吒把腿换了个方向翘，“我正好试试新枪手感。”

    ……

    早饭是在灵查部隔壁那条街的早餐店解决的。

    陈澜本来想带天庭来的贵客去吃点像样的东西，但哪吒闻着包子铺的蒸汽就飘过去了，像一尾被香味勾住的鱼。

    巨灵神更直接，他在门口一蹲，把人家蒸笼上叠了六层的笼屉全端了下来，老板还没来得及张嘴，他已经拿筷子夹了四个塞进嘴里。

    “烫！烫！”巨灵神鼓着腮帮子喊烫，但嚼的速度没见慢。

    哪吒坐在他对面，脚踝上的铃铛搁在桌沿，正对着一碗豆浆吹气。

    他喝了一口，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天庭的豆浆不是这个味儿。”他说。

    “天庭的豆浆什么味儿？”

    “巴豆味的。”哪吒放下碗，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嗯？那你们岂不是很多屁可以放？”

    “神仙不放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