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慧月身体猛地一抽,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冷汗浸透衣服。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的春风温和吹着,耳边仿佛还传来那落水的声音,以及她自己绝望的喊声。
夜色沉沉,屋内漆黑一片,寂静得可怕。
石慧月卷起双腿,将连埋在膝盖中,不断的喃喃自语:“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们石家为了他们家付出这多。他本该娶我的!本该就娶我的!”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靠着这段话不断的自我欺骗!
不知熬到几时,天光破晓。
石慧月这才起来,坐在铜镜前,看着铜镜里憔悴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她坚定一句话人穷志不穷!
她用木梳将自己头发梳得则一丝不苟,身上的麻衣也拉得整整齐齐。
晨间丫鬟给她送热水,她没要。
自己去厨房讨了一处灶台,开始烧热水,炒菜,煮饭。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石慧月刚煮好粥,正在下锅炒菜。
一旁的厨娘急得半死,拉着旁边的丫鬟道:“那位姑娘到底要借多久,眼看夫人该起来了,还等着吃早膳。她自顾自开火,耽误我们当差可怎么好?”
丫鬟拉了拉她:“少说两句。”
这是侯爷失忆前的未婚妻,侯夫人醒来也没有责罚她,日后指不定会被抬进府邸做姨娘。
等到那时,岂不是要找他们这些奴才算账。
厨娘也知,只能暗自憋着气!
待到辰时,小于前来取谢晴的早膳。
厨娘连忙快步迎了上去,焦急低语:“那位姑娘还占着灶台未曾归还。”
小于蹙眉追问:“小少爷可曾用膳?侯爷上早朝时辰久,不能饿着肚子上朝。”
“都已经用过了。”
小于再次询问:“老夫人呢?”
厨娘紧张不已,小心翼翼道:“老夫人近日胃口清淡,早膳一向由小厨房单独置办,无需大厨房伺候”
小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不大不小:“合着满府主子都吃完了,偏偏就饿着我们家夫人?”
她缓缓转过身,眉眼平静,语气带着几分固执的辩解:“我不过是借了一处灶台罢了,这大厨房分明还有一处灶台可用,并未耽误你们差事。”
小于转过头来对着石慧月,字字清晰道:“你可知,为何镇国侯府大厨房为何设有两处灶台?卯时起身的各位主子用膳,小少爷晨起必吃的肉包、侯爷日日不离的白粥,还有各位主子的佐菜、温水,全靠这主灶台按时置办这边三个小锅分别时刻备着。你占了一处主灶,热水重新烧,淘米做饭炒菜,皆要用时。耽误是我家夫人用早膳!这也叫不曾碍事?”
石慧月面色难看,双手紧紧攥着:“厨房这么多灶台,就非得要这一处?”
小于上前一步:“主子的菜,要新鲜,按着主子晨起的时间备着。你占了一处,久久不肯归还,还成了我家夫人的错?你卯时便起,为何不能与小少爷和侯爷用同样的膳食?这三处小灶上的热水,为何不用?偏要占着主灶重新烧水,这不是白白耽误时辰!”
石慧月听着小于的话,脸颊涨得发红,眼睛顿时红了:“我只不过不想麻烦别人,我自己有手有脚!我不过是借着一个灶台,你们为何要说得这么难听!你们这些贵人,分明就是拿着这些事情来奚落我!”
话音落,她强忍泪水哭着跑开,灶上还温着一锅白粥,锅里青菜热气袅袅。
小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气得失笑:“口口声声有手有脚,这般有骨气,何苦踏入侯府半步?锅里的米、盘里的菜,哪一样不是侯府之物!”
石慧月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这是听见了。
她心底委屈更甚,咬着唇,加快脚步离开。
这次争吵小于没有放在心上,让厨娘将这白粥和小菜盛好放在一旁,等着她自己来取。
倒是厨娘没有忍住嘀咕几句:“这姑娘也是奇怪,昨日,我让她进来与我等一同用膳,她不愿!”
小于无暇多聊,催促厨娘尽快煮好谢晴的早膳,端着早膳离开。
石慧月一路走出侯府大门,站在街边,想起之前的争执,只觉得万分委屈。
“什么主灶,什么主子用膳,分明接着灶台羞辱我!区区一个灶台也能拿来说事!”
她有什么错?不过是不想靠着镇国侯府,这样也能说她不是!
什么米,什么菜,她又不是没有本事赚文钱!
以前她能养着萧时安,今日,她养不起自个了?
石慧月不愿再被府中人看轻。
索性在外收了旁人待洗的粗布衣裳,想着靠洗衣换几分碎银,证明自己并非依附侯府度日。
她吃力提着一篮脏衣服回了侯府,所住小屋旁无井水。
她侯府寻了几圈,这才在侯府一处偏僻的处池塘蹲了下来。
刚蹲下来,便有管家上前提醒道:“石姑娘,这是鱼池洗不得衣裳,要不然您去浣衣坊。”
浣衣坊?
石慧月双手握得紧紧,哪处都是仆人,她怎会不知这些人瞧不起她。
她何必去那里落人口舌。
石慧月怒道:“你们是否瞧不起我?无论我做何事皆是错!我不过想要洗几件衣服,这也不行吗?”
管家被她这般质问,一时间倒也不知如何开口,他急切解释道:“此处锦鲤娇贵,碰不得皂角。”
“锦鲤?”石慧月看过去,池塘内无锦鲤的影子,只有一出占着半大的假山,池塘里干净映出她的影子,何来有锦鲤。
石慧月闻言只觉得一股闷气直冲头顶,方才在厨房所受到的委屈此刻涌了出来!
她的自卑在这一刻爆发了,她眼眶泛红,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声音拔高,带着几分尖锐:“不过是一池的水,我在这里洗几件衣服又能脏到何处?方才在厨房挑我错处,现在又洗了两件衣裳!若非他在此处,你以为我愿意留在这里?”
管家被石慧月这般一吼,到了愣了一下,着急地说道:“当真有锦鲤,都躲在假山后,您跟着我来便是。”
石慧月冷笑一声:“我不会去,我不信,这般大的池塘,要是真有锦鲤,能一尾没有出现!”
石慧月赌气蹲下来,一把抓起身侧的捶衣棍重重往石阶上一磕,咚的一声响。
嘴里像是发泄什么,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洗衣服,皂角不断涂抹上去:“我不靠侯府施舍吃喝,自己寻活计换银钱,安分守己不招惹旁人,你们尚且处处为难!难不成在你们眼里,像我这样底层出身的人,连洗衣裳都不配寻一处僻静角落?”
管家被她闹得没有办法,看着她如此执拗不肯听话,最后转头去寻谢晴。
恰逢此刻,在床上躺久的谢晴,透过窗户看着外头天气不错。
招呼小禾与小于扶着她到前方散步。
与管家派人通报的人,错身而过。
“夫人,前些日子还阴雨连天,今日倒是放晴,这日头不晒,您要不要去春涟亭,那处晒太阳是极好的。”
谢晴点头应下她的提议,“确实是一处好去处。”
还能瞧见前方的池塘下来回游动的锦鲤,阳光也能晒进来大半。
一行人尚未走近亭台,一阵“咚咚咚”的捶衣声突兀传来,响亮刺耳。
谢晴微微蹙眉,低声询问:“何处传来的声响?”
小于忙让人前去打探,很快小丫鬟跑了回来道:“是那位客人姑娘在鱼池旁洗衣。”
洗衣?
谢晴心中一沉。
快步上前一看,池塘中央有一处半高的假山,山泉顺着山石哗啦啦淌落。
假山遮住了石慧月的身影,却拦不住她用力拍打衣服的声音。
管家匆忙跑来:“夫人,这锦鲤……”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假山后的锦鲤尸体……
紧接着丫鬟惊呼声响起:
“夫人您快看!池子里的鱼,全都翻肚了!”
谢晴视线落下,瞧着满池的锦鲤皆翻了肚子!
谢晴面上不见暴怒,只淡淡抬声,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将人带过来!”
小于领着两名仆人,来到是石慧月面前:“石姑娘,我家夫人有请!”
石慧月闻言停下捶衣棍,她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冷笑着:果然来了。
还以为她是什么大度的夫人,不过也跟话本子一样,等着萧时安不在时,对我下手!
先是让丫鬟给我一个下马威,如今又要亲自来教训我,警告我,想要告诉我清醒知道自己的身份!
刚好,趁着这时,她也要让她清楚明白。
她不过是霸占别人未婚夫的小偷!
石慧月挺直腰杆,跟着小于等人来到春涟亭处,她昂头挺胸,目光直视谢晴。
却连半点余光都不曾给那假山后飘荡的锦鲤尸体。
她满脑子想着是如何反驳,谢晴又是如何刁难她。
她甚至想到,若是他们欺人太甚,那她就以死明志。
这些贵人,最是爱惜脸面名声,哪里经得起流言蜚语?
侯府主母逼死自己夫君失忆前的未婚妻,想来这个名声也能让她这辈子被世人戳脊梁骨。
打定主意后,她脚步更为坚定,她站在谢晴面前,不愿像昨日那般跪地。
实际上,昨日的跪地,是石慧月做给萧时安看的。
谢晴静静坐在太师椅上,风吹起她青丝,她目光扫了一眼石慧月身上湿漉漉的麻衣上。
“为何在此洗衣?”
石慧月冷笑几声:“若非他在此,我万不可能踏入侯府!我也不需要侯府来养!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谢晴抬眸,眼底有着几分不可思议:“浣衣养活自己……”
不等谢晴说完,石慧月立刻打断道:“我知道你们这些贵人一向看不起我们这等普通百姓!可那又如,我们不争不抢不偷,哪怕粗活,我也不觉得丢价!”
“方才管家来劝你,说这鱼池禁止浣衣,你为何不听?”谢晴当下没有想要责罚石慧月。
她多少看在萧时安的面子上。
“别拿什么锦鲤说事,我来的时候瞧了,这里只有池水,哪有什么鱼……”
小禾听不下去了,这人怎么无知到这种地步:“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我家夫人心善,不愿与你计较,你倒好,没有说两句先责怪别人?你说没有锦鲤,你往身后瞧去,那假山下飘着皆是锦鲤尸体!”
“哪……”石慧月顺着小禾的手看了过去,见着假山下都是锦鲤的尸体。
她一时间哑口,很快她被愤怒涨红了脸,指着谢晴怒道:“你居然用这样的手段!方才没有锦鲤,你故意把我叫过来,让仆人寻了锦鲤的尸体,倒入池塘中陷害我!你真是卑鄙无耻!”
谢晴闻言眉头紧蹙,眼底几分包容尽数散去,脸上被寒冰包裹,语气也冷了下来:“你何等身份,需要我这般费心谋划?”
“这些锦鲤乃是老侯爷费劲心思四处搜罗来的,根据镇国侯府风水格局投放!平日府中下人看管都小心翼翼,如今丧在你手中,你以为顶着侯爷前未婚妻的头衔,能保住你?”
石慧月被谢晴这般一说,没有半点反思,反倒是心里积攒的不甘、自卑涌了上来。
她红着眼睛争辩:“什么风水锦鲤!那老管家过来劝我时,池子里干干净净,偏你们过来,就凭空飘出满池死鱼。是不是那老管家事先安排的!就是来栽赃嫁祸我的!”
谢晴真的被她这一套逻辑给气笑的:“怎么,你以为,我需要跟你争风吃醋?我为何要跟你这等小人争?论家世,论样貌,论才华,你何处能与我相比?栽赃你,只会脏了我的手!石姑娘,我劝你,放下你那心中卑劣的念头,你要争,要抢,自行寻萧时安去!”
谢晴身体还未康复,她不宜有一些大起大落的情绪,咳嗽几声:“把人扣住,等侯爷回来再做定夺。这些衣物退了!池塘水尽快替换,活着锦鲤先转移他处!”
这是萧时安的女人,她尊重萧时安,也愿意将这个石慧月给他处理。
谢晴刚起身要走,两侧仆妇上前按住她的胳膊,石慧月拼命挣扎,眼眶赤红,朝着谢晴离去的背影厉声嘶吼:
“你这鸠占鹊巢、窃走我婚约的毒妇!不过是趁他失忆钻了空子,霸占本该属于我的位置!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是我的!他要娶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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