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来，把岸边的柳枝吹得沙沙作响。

    听着桐生也哉的讲述。

    黑田修一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却透露出，他已经听了进去。

    股票和地产，本质上的确是一回事。

    买入，持有，等待价格上行，然後卖出套现。

    杠杆是加速器，能放大收益，也能放大亏损。

    他在六甲这块地上，从切割到整合，前前後後已经砸进去将近四十二亿円。

    其中三十二亿是银行贷款，另外十亿是他自己的自有资金。

    每个月要付的利息就将近一亿円。

    如果地价继续下跌，跌到某个临界点，银行就会重新评估担保物的价值。

    一旦评估值低於贷款余额，追加担保的通知就会寄到关西都市开发。

    如果他追加不上，那麽银行就会强制处置他的资产。

    黑田修一在不动产业做了二十多年，这些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桐生君。」

    黑田修一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说得对，我这人确实有点像那些在泡沫顶峰还在追加杠杆的赌徒。」

    他抬起眼，看向远处河面上模糊的霓虹倒影，自光微微动了一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选择留在牌桌上，其实是他手里已经没有筹码可以让他体面地走下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

    「你说市场上不缺赢家，缺的是能一直留在牌桌上的人。

    「7

    「这句话说得很好，我也无比认同这句话。」

    「可我已经把全部身家都压上去了，现在收手，就等於直接认输，在商业里，可没有投降输一半这种说法。」

    投降输一半————

    桐生也哉扯了扯嘴角。

    不过他知道黑田修一说的是实话。

    以关西都市开发的体量，拿下六甲开发已经是惊天豪赌。

    现在想劝说黑田修一放弃这个项目，无疑是痴人说梦。

    见他仍旧坚持，桐生也哉也不好再说什麽：「我理解黑田社长的想法。」

    「不过如果有一天，黑田社长发现自己遇到麻烦，也不妨过来麻烦一下我。」

    黑田修一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手里那根竹签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双手插进裤袋，往河堤尽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向桐生也哉。

    「行，今晚的提醒，我记住了。」

    两个人沿着堂岛川又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再提地产的事。

    当堤岸走到尽头，两人在一座小桥前停下。

    「临空城那边，等你的消息。」

    「好，应该就在这几天。」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麽，黑田修一转身往北新地方向走去，他的奔驰还停在那边。

    桐生也哉则站在原地，自送那道轮廓被夜色吞没，然後沿着堂岛川往回走，朝着通往江坂的电车站方向走去。

    末班电车还没到。

    站台上零零星星站着几个人，有人靠着柱子低头看报纸，也有人拎着便利店的袋子打着哈欠。

    桐生也哉找了一条长椅坐下，双腿自然伸展开，心里却在梳理着今晚的收获。

    鹰司诚一已经点头。

    这意味古宇田彦已经进入死亡倒计时，只是他自己现在还一无所知。

    想像一下他明天应该还在东京本店的办公室里，端着茶杯，翻着文件，盘算着如何将桐生也哉驱逐出三菱银行。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棋盘。

    如果不是有必胜的把握，他可不会对古宇田彦跳脸开大。

    目前已经实现的两个节点，说服神谷裕太郎和让鹰司诚一同意临空城的项目。

    在桐生也哉看来，这两点本就是自然而然的，没什麽难度可言。

    顺水推舟罢了。

    他靠在座椅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电车来了。

    他上车、下车。

    沿着熟悉的街道回到公寓，走进浴室。

    他花了十五分钟冲了个澡，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肩颈和後背，把紧绷了一天的肌肉慢慢泡开。

    回到客厅，他换上一件乾净的灰色T恤和短裤，坐回书桌前。

    也就在这时，系统提示弹出：

    【世界线已收束——你已选择分叉二】

    【获得道具：真心话卡】

    【「真心话卡」当你使用该卡片後，对目标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对方必须如实回答】

    真心话卡，顾名思义。

    虽然桐生也哉手里已经有了「经营者的执念」和「心意感知」这两个能够探查内心的技能。

    但前者限定企业主，後者限定女性。

    而「真心话卡」虽然是一次性的，但却没有任何局限，也算是一个很好的补充。

    而让鹰司诚一答应临空城项目的奖励，也就是那张梅赛德斯—奔驰600SEL体验卡。

    这辆车在九十年代的日本，几乎是顶级身份的标志。

    虽然只能体验三个月，但那好歹是梅赛德斯三叉星辉。

    前世他说来惭愧，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也就开个奔驰E300。

    奔驰S这种车，也就是在跟客户谈项目的时候，才有机会坐一坐。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不由有点心动，但很快发现一个问题。

    他现在————

    虽然会开车，但还没考驾照。

    之前他考的是原付免许，能骑那辆本田SuperCub50，但开四轮车却需要普通免许。

    桐生也哉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考驾照的流程，驾校报名、学科学习、技能训练、考试，一套下来至少也要两个月。

    就算他本身会开车，也只能将这个流程缩短到一个月。

    毕竟在泡沫末期的日本，考驾照这种事情，是需要排队的。

    他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临空城。

    等临空城尘埃落定之後，再去考驾照也不迟。

    他正准备去给自己倒一杯水，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过去接起电话。

    「桐生君。」

    听筒里传来宫泽惠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但她的语气还是温柔的。

    「这麽晚打给你，抱歉。」

    「没事，我也刚到家不久，怎麽，没休息好？」

    宫泽惠子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无奈，像是在跟他说：

    你看我的声音就知道了。

    「白天在忙叔父的後事，晚上又和神谷董事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有些事不想反覆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希望我能把临空城的事情处理好。」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里，替她理清了思路：「神谷董事既然已经点头，那这件事在董事会层面就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宫泽惠子嗯了一声，接过了他的话头：「把这个决定推行到董事会上。」

    「上杉先生已经帮我整理好了评估资料，按照流程，明天下午就可以召开临时集团会议，讨论临空城地块的处置方案。」

    「到时候，几位核心董事都会出席，包括松原董事、井上董事，还有几位平时不怎麽露面的监查役。」

    她说到这里，询问道：「桐生君，明天下午你能不能过来旁听，你在的话，我会安心很多。」

    「明天下午几点？」

    「两点。」

    桐生也哉想了想说道：「如果我以一个普通职员的身份过去旁听的话，终究有些不太好。」

    这次跟上次的临时董事会议不一样。

    之前他身上毕竟还挂着宫泽集团风险审查代理主任的名头，现在这件事不知道过去多久，形式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桐生也哉决定道：「惠子，你以宫泽集团社长的名义，给三菱银行大阪支店发一封正式函件，邀请银行派代表旁听明日下午的临时集团会议。」

    「临空城这块地是宫泽观光开发的核心资产，也是三菱银行八十亿授信的重要担保之一，涉及大额资产处置，银行作为主要债权行，有权了解情况。」

    「你以正式渠道发函，大阪支店这边就必须派代表出席，而且派的一定是融资审查课的人。」

    「这种层级的会议，山田课长大概率会亲自去，我会让他把我也带上。」

    宫泽惠子听完，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不愧是桐生君，脑袋转的就是快。

    「那明天见，桐生君。」

    「明天见。」

    电话挂断。

    桐生也哉轻轻松了口气。

    其实将宫泽集团决定出售临空城的事情上报三菱集团，除了能够去旁听会议这个好处之外，还要一个决定性的作用。

    那就是引蛇出洞。

    也就在这时，系统提示再一次弹出：

    【人生主线「复仇者联盟」第三幕——「临空城之局」已开启】

    【任务要求：利用宫泽集团的临时集团会议，引蛇出洞，迫使古宇田彦卷入临空城的项目】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周二上午九点。

    宫泽集团本部，社长室。

    宫泽惠子站在办公桌前。

    上杉昭夫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正在将函件仔细摺叠装入。

    「社长，这样就可以了。」

    上杉昭夫把信封封好，推到宫泽惠子面前：「函件抬头是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

    「内容说明临空城地块属於宫泽观光开发核心资产，涉及我行八十亿授信担保，需银行方面派代表出席今日下午两点的临时集团会议。」

    宫泽惠子对上杉昭夫说道：「上杉先生，请替我亲自送过去。」

    上杉昭夫应了一声，接过信封：「明白，我这就出发。」

    上午九点四十分。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五楼，支店长室。

    松本隆弘正坐在办公桌後面翻看本店发来的信贷政策调整通报。

    敲门声响起，他头也没抬：「请进。」

    门被推开，秘书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已经拆封的牛皮纸信封：「支店长，宫泽集团刚刚送来一份正式函件。」

    松本隆弘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一眼秘书手中的信封，然後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临空城地块处置......

    「6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後放下信纸，靠进椅背里。

    宫泽集团要出售临空城？

    那可是宫泽观光开发手里最值钱的一块地。

    别的不说，未来关西国际机场一旦开通，那里的地可就是一只现金奶牛。

    宫泽惠子脑子里在想什麽？

    松本隆弘摇了摇头，没想明白。

    但这件事跟他关系不大，甚至於他还乐见其成。

    毕竟现在银行债权压力很大，如果宫泽集团能够卖地还债的话，也能够减轻银行贷款压力。

    松本隆弘拿起内线电话，先拨了融资审查课的分机。

    电话响了一声，被接起。

    「融资审查课，山田。」

    「山田课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三分钟後，山田正和推门走了进来。

    松本隆弘把那份函件推到他面前：「你看一下这个。」

    山田正和接过去，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宫泽集团要处置临空城地块？」

    「对，今天下午两点，临时集团会议。」

    松本隆弘靠在椅背里，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宫泽观光开发是我行八十亿授信的核心借款主体，临空城地块是这笔授信的重要担保物之一。」

    「宫泽集团要处置这块地，作为债权行的我们必须知情。」

    他顿了顿，看向山田正和：「你下午过去旁听。桐生也哉之前一直跟宫泽案，让他也去。」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明白。」

    看着山田正和的背影离去，松本隆弘又陷入思索之中。

    八十亿授信的核心担保物被处置，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这都不是一个支店层面能完全消化的决策。

    宫泽集团可以内部决定卖不卖、卖给谁、卖多少钱，但三菱银行作为债权行，必须在程序上做出正式的回应。

    松本隆弘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总务课的分机：「让企划课把宫泽观光开发的授信档案摘要整理一份送上来，包括担保物清单和最近的贷後评估，二十分钟之内。」

    「明白。」

    电话挂断，他靠在椅背里，又看了一眼那份函件上的日期，然後拿起另一部电话，按下了一串号码。

    那是东京总店融资部的直线。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融资部，藤原。」

    「藤原君，我是大阪支店的松本。有一件事需要向总店报备。」

    「松本支店长请说。」

    「宫泽观光开发株式会社今天上午正式函告我行，其母公司宫泽集团将於今日下午召开临时集团会议，讨论临空城核心地块的处置方案。」

    「该地块是宫泽观光开发在我行八十亿授信项目的重要担保物之一，涉及大额资产变动，我店按程序向总店融资部报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翻页的声音。

    「临空城地块......宫泽集团的那块地？」

    「对。」

    「他们准备卖掉？」

    「目前来看，决策方向应该是倾向於出售。」

    藤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後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松本支店长，这件事体量不小。虽然原则上支店有权在职责范围内处理，但涉及八十亿授信担保物的重大变动，最好还是让总店那边也有一个正式记录。」

    「我已经让人在整理书面材料了，下午会议结束後会补一份正式报备文，今天之内发到总店。」

    「那就好。我这边先做内部备忘，等正式文到了再归档。」

    「辛苦了。」

    电话挂断。

    松本隆弘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御堂筋的方向。

    宫泽集团要卖掉临空城那块地，不管怎麽想，都让人觉得有点蹊晓啊。

    上午十点十五分。

    东京。

    ——

    三菱银行总行大楼。

    执行部长办公室。

    古宇田彦刚推开办公室的门，正准备处理桌上那堆积了两天的文件，牛尾武雄就快步走了进来。

    「部长，大阪那边传来一个紧急消息。」

    古宇田彦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没有抬头：「说。」

    牛尾武雄压低声音：「宫泽集团今天上午向大阪支店发了一封正式函件，说今天下午要召开临时集团会议，讨论临空城地块的处置方案。」

    古宇田彦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牛尾武雄，脸上的神情忽然僵住：「你说什麽？临空城？」

    「对，宫泽集团要把那块地处理掉。」

    「谁的主意？」

    「不知道，据说是宫泽惠子亲自推动的。」

    古宇田彦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的东京天空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临空城的地。

    宫泽惠子居然主动要卖？

    这不对。

    她父亲留给她最重要的资产，她为什麽要卖？

    「牛尾。」

    「在。」

    「下午的会议，具体几点？」

    「函件上写的是下午两点。」

    古宇田彦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现在十点二十分。

    从东京到大阪，新干线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如果现在出发，还能赶在会议开始之前到达。

    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牛尾吩咐道：「帮我取消今晚和总务部古森部长的约，另外，订两张最近一班去大阪的新干线车票。」

    挂断电话，他转向牛尾武雄：「你也去。」

    牛尾武雄愣了一下：「可部长，您昨天才从大阪回来，那些文件...

    「」

    「文件可以回来再看，临空城的事，一刻都不能耽误。」

    古宇田彦已经拿起外套，快步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