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已经让钱涌帮他找了一个去处，大部分东西都会放在那头，十年之内是不会有问题的。

    至于十年之后，他准备抽空去大西南走一趟，在大山深处掏个洞出来。

    自己手头就搞点西贝货糊弄事儿，这么一寻思，就想到了陈半手。

    他仿的那幅文与可的墨竹，一般二般的，还真是瞧不出来。

    可陈半手这样的耗子，袁凡懒得花功夫去寻他，这些江湖道道，请袁寒云出手更好。

    袁寒云走出廊间，对下边儿叫了一声，“采之！”

    不过片刻，唐采之便跑到了大厅，仰着头道，“爷，您吩咐！”

    “你现在便去鼓楼，找那边儿管事的，把陈半手叫来，客气着点儿，别吓着人家！”

    “好咧！”

    唐采之办事儿挺利索，出门不过个把钟头，袁寒云刚拿出围棋，还没摆上，他就带着陈半手过来了。

    陈半手眼神有些慌乱，路上唐采之倒是和颜悦色的，但江湖上笑面虎多了，天知道接下来是雷霆还是雨露。

    “你就是陈半手？”

    看了陈半手仿的物件儿，袁凡还想着这人该像个读书的，结果一见面，这位五大三粗，表情木讷，倒像是个杀猪的。

    陈半手努力直起腰身，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左手光秃秃的，只剩了半截巴掌。

    好吧，这个不用刷脸，如假包换。

    袁寒云从卷缸中抽出一个卷轴，“瞧瞧！”

    陈半手战战兢兢地解开绶带，甩手打开，这画色泽浓艳，笔法工细，看风格应该是仇英的东西。

    卷轴只打开了一半，露出卷首的款识，“桃源图”，陈半手就不再往下看了，又把画儿卷起来，“二位爷，这是苏州片，老的，嘉靖年间黄彪的手艺。”

    他本来还有些哆嗦，但画轴开合之间，腰杆子渐渐地挺直了。

    “我这儿假玩意儿不多，你自己上手试试。”

    袁寒云指了指书桌，“开封造！”

    袁寒云平生酷爱收藏，从古泉到宋刻到书画，无所不包，他这处住所就叫一鉴楼，这不是白叫的。

    陈半手告了个罪，站到了书桌前，写了三个字，“黄山谷”。

    字儿长枪大戟，还真有几分黄山谷的意思。

    开封造不造画儿，只仿字，仿的都是宋元名家，黄山谷是他们的最爱。

    “长沙造！”

    陈半手没急着动笔，看了看书房里，“爷，您这儿没有绫本，仿不了长沙造。”

    长沙造剑走偏锋，从不用纸本，都是从绫本缎本，仿的也都是小名头，更加难辨。

    袁寒云点点头，“后门造！”

    陈半手凝神静气，规规矩矩写了一行字儿，“臣郎世宁恭绘”。

    字儿四平八稳，乌方光大，地道的馆阁体，堪比状元。

    后门造又叫“臣字款”，仿的是满清宫廷画家，仿画先仿字，这笔馆阁体是标配。

    “扬州皮匠刀！”

    这次的字儿就不太一样了，尤其是撇和捺，细长如柳叶，像是皮匠之刀。

    “广东造！”

    “……”

    这么着过了半个钟头，袁寒云笑道，“了凡，如何？”

    书画造赝这碗饭，几百年下来，各个地方都有人吃，各有各的绝活儿。

    这陈半手竟然像是个博物馆，哪里的绝活他都会，还真他娘的是个奇才。

    袁凡问道，“有家小吗？”

    陈半手身子一颤，“有个婆娘，还有个娃。”

    “两条路给你选。”

    袁凡淡淡一笑，“要么，你回鼓楼，我取一些东西请你仿，你按行情收钱。”

    “要么，我在租界给你找个住处，你帮我做事儿，一月一百块，你的娃到了年纪，让他去上南开中学……”

    袁凡话还没说完，陈半手木讷的脸陡然发亮，“我选这个！”

    四个字儿，说到第三个，他的两行眼泪就下来了，左手那残缺的巴掌不停抽搐，似乎还在疼痛。

    等他平静下来，袁凡笑道，“寒云兄，鼓楼那边儿需要多少，您说个数。”

    这个世道，没有手艺固然活不下去，手艺太好了，也不见得就能活下去了。

    像陈半手这样的人，就是手艺太好了，才丢了半只手掌。

    袁寒云脸上浮现一丝厌恶，皱着眉头叹口气，“你拿三千块吧，算给他们留个面儿！”

    中午饭就是在袁寒云这儿吃的。

    袁寒云这会儿有了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一大家子人，比袁克轸那边热闹多了。

    吃完饭，袁寒云送人出门。

    袁凡信步前行，到了前头的街口，快看到中州会馆了，突然停住脚步，“出来吧！”

    一个小小少年从墙后头探出头来，正是袁家骝，“袁叔儿，您知道我跟着您？”

    袁凡有些想笑，“要是连你都发觉不了，你袁叔儿早让人送走了，怎么，这么急着上学了？”

    袁家骝极为聪明，不想上小学了，想跳级上中学，那首选自然是南开中学。

    袁家骝摇摇头，稚嫩的脸上有些黯然，“袁叔儿，我想跟您求卦，但我现在没钱，能跟您赊账么，我可以给利息。”

    袁凡有些意外，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柔声道，“你想求什么卦啊？”

    袁家骝的眼中，带着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重，“我想请您算一算，我娘还在不在，在的话，她又在哪里呢？”

    袁凡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里暗叹一声。

    袁家骝并不是刘梅真生的，他的生母叫薛丽清，说起来还是袁寒云造的孽。

    袁寒云这人，要颜值有颜值，要地位有地位，偏偏还有满腹才华，那真是魅力四射。

    哪怕是青楼，那些个阅人无数的女子，都被他迷得一愣一愣的，什么柳永跟他比，那都弱爆了。

    能与他一较高下的，只有潘安。

    每去一趟八大胡同，他都能来出袁郎掷果，抱回来两家水果店。

    薛丽清就是这么着，被袁寒云吸引了，跟着从良，成了他的妾室。

    可真进了袁家，才发现压根儿不是那么巴宗事儿，想想都知道，谭延闿他妈还是正经出身，都是人家吃着她看着，何况薛丽清？

    薛丽清受不了委屈，姐们儿不伺候了！

    她与袁寒云算是好聚好散，可她出去就发觉不对了，她怀上了！

    薛丽清性子倔，她没有回头。

    等娃生下来，她一咬牙，娃不能跟着她，便送回了袁家。

    为了让周边忘了娃有这么个娘，薛丽清再没出现过。

    这些年下来，袁家骝就是刘梅真带大的。

    刘梅真待他也不错，跟亲生的两个没嘛区别，但毕竟这心里有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