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郑耀先这番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他之前只考虑了王铁山不可靠的风险，却忽略了王铁山此刻内心的恐惧和挣扎。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去找他，他就会乖乖投降？”

    梁承烬还是有些怀疑。

    “当然不是。”郑耀先摇了摇头。

    “光靠说是没用的。对付这种人，必须双管齐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

    “首先是利诱。我们要让他看到，跟着我们比跟着日本人有前途得多。不仅能保住他的师长位置，还能让他发更大的财。”

    “其次就是要威逼了。”

    郑耀先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们要让他明白，不跟我们合作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是死无葬身之地的那种。”

    梁承烬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具体怎么做？”

    “很简单。”

    郑耀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沙盘前。

    然后拿起指挥棒，在平江县的位置上点了点。

    “明天你和我亲自去一趟平江县，会一会这位王师长。”

    “就我们俩？”梁承烬皱眉。

    “当然不止。”

    郑耀先笑了。

    “你得带上你最精锐的部队，在平江县城外给他来一场‘武装游行’。动静越大越好，让他和城里的日本人顾问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我则会利用军统的渠道，把他这些年暗中和重庆方面眉来眼去，脚踩两只船的证据，‘不小心’地透露给驻扎在岳阳的日军宪兵队。”

    梁承烬的眼睛亮了。

    这一招，够狠！

    梁承烬的部队在城外示威，这是“威逼”。

    郑耀先把他的黑料捅给日本人，这是要把他逼上绝路。

    到时候王铁山前有饿狼，后有猛虎，除了投靠他们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至于‘利诱’嘛……”

    郑耀先转过身，看着梁承烬，笑得意味深长。

    “那就要看你这个副军长，舍不舍得下血本了。”

    梁承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用钱和装备砸晕他？”

    “对！”

    郑耀先打了个响指。

    “王铁山手下那个师，虽然号称是皇协军，但军饷被克扣得厉害，部队里怨声载道。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你从汉口搞回来的那批金条和古董，还有缴获的日军装备，随便露一点出来，就足够让王铁山眼红了。到时候我再给他画个大饼，许诺他一个国军正式编制，保证他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跪着舔我们的脚。”

    梁承烬听完整个计划，心中对郑耀先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将威逼和利诱运用到了极致，几乎堵死了王铁山所有的退路。

    不愧是军统六哥，这份算计人心的本事，确实是登峰造极。

    “好！”

    梁承烬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

    “就按你说的办！我倒要看看，这位王师长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李铁的号码。

    “通知虎啸营和炮兵团，一个小时后全员集合！所有车辆加满油，弹药补给充足！准备出发！”

    挂断电话，他又拨给了张启山。

    “启山兄，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湘北防线的事情你多费心。另外，帮我准备一份空白的第九战区司令部的正式委任状，盖好章派人送到平江县来。”

    电话那头的张启山愣了一下。

    “你要委任状干什么？还是空白的？”

    梁承烬看了一眼旁边的郑耀先，笑了笑：“钓鱼，需要鱼饵。”

    ……

    第二天，清晨。

    平江县城外马达轰鸣，尘土飞扬。

    一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部队出现在了大路上。

    最前面的是十几辆开路的德制装甲车。

    紧随其后的是一排排的美式十轮大卡，车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穿着整齐的军装，头戴钢盔，手里清一色的汤姆逊冲锋枪，胸前挂满了弹夹和手榴弹。

    队伍的最后，是十几门被卡车拖拽着的105毫米口径榴弹炮，炮管高高扬起。

    这支部队，正是梁承烬麾下最精锐的“虎啸营”和炮兵团主力。

    他们没有做出任何进攻的姿态，只是沿着平江县城外的公路，来来回回地“路过”了三遍。

    但这股由精良装备和彪悍士兵汇聚而成的部队，所带来的压迫感，却比直接开炮还要让人窒息。

    城墙上，皇协军暂编第5师的师长王铁山正举着望远镜，手心全是冷汗。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连望远镜都快拿不稳了。

    “这……这是梁承烬的部队？他想干什么？他想攻城吗？”

    王铁山身边，一个穿着日军大尉军服，留着卫生胡的矮个子男人，脸色同样十分难看。

    他叫井龙三田，是日军派驻在暂5师的军事顾问，说白了就是监视王铁山的。

    “王师长，冷静点！”

    井龙三田放下望远镜，强作镇定地说道。

    “梁承烬的部队只是路过，并没有进攻的意图。这应该是对我们的示威和警告！”

    “示威？警告？”

    王铁山瞬间尖叫起来。

    “他都把大炮拉到我们家门口了！这还叫示威？井龙太君，我们得赶紧向岳阳的司令部求援！不然等他打进来，我们都得完蛋！”

    井龙三田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这个王铁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不过，他也不敢怠慢。

    梁承烬的凶名，在整个华中日军中可是能让小儿止啼的存在。

    “我已经向司令部发电了。”井龙三田沉声说道。

    “在援军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守住县城！命令你的部队，全部上城墙，进入战备状态！”

    就在这时，一个伪军参谋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

    “师座！太君！不好了！”

    王铁山心里一咯噔，怒骂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不是……是城外……城外来了两个人，说是……说是梁承烬派来的使者，要见您！”

    “什么？！”

    王铁山和井龙三田同时一惊。

    打又不打，却派使者来，这梁疯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井龙三田的眼珠子转了转，立刻说道：“王师长，不能见！这一定是梁承烬的诡计！他想把你骗出城去，然后趁机拿下县城！”

    王铁山本来就怕得要死，听他这么一说，更是连连点头。

    “对对对，不见！让他们滚！”

    那参谋哭丧着脸说道：“可是……可是他们说，如果您不见，他们就把带来的‘礼物’，送到岳阳的松井司令官那里去……”

    “礼物？”王铁山一愣。

    “是的，他们说……那礼物里，有您这几年来写给重庆方面的……所有的亲笔信。”

    王铁山的脑子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写给重庆的信？

    他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确实断断续续地和军统那边有过一些联系，也写过一些表达“归顺”之意的密信。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自以为天衣无缝。

    梁承烬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这些信真的落到日本人手里，那他王铁山……可就不是被清算那么简单了。

    那是要被扒皮抽筋，点天灯的！

    一旁的井龙三田，也听到了参谋的话。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看向王铁山的眼神也从鄙夷，变成了怀疑和冰冷。

    “王师长，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不是！这是污蔑！这是离间计！”

    王铁山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井龙三田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危险。

    王铁山看着井龙三田那像是要吃人的目光，又看了看城外那支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一个激灵，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一把推开井龙三田，对着参谋大吼道。

    “快！快去请那两位使者进来！不！我亲自去门口迎接！”

    “王师长！你敢！”

    井龙三田怒吼道，伸手就去拔腰间的配枪。

    王铁山此刻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哪里还管得了他。

    “给老子拿下！”

    他对着身边的卫兵吼道。

    几个卫兵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王铁山那狰狞的表情还是冲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井龙三田。

    “王铁山！你这个叛徒！你死定了！”

    井龙三田疯狂地挣扎着，破口大骂。

    王铁山根本不理他，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城墙。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见那两个使者，活下去！

    ......

    平江县城，师部门口。

    王铁山带着一群军官点头哈腰地站在那里，额头上的冷汗都他的头发都打湿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着汗，踮着脚尖往街口望去。

    终于，两道身影出现在了街口。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走路霸气，正是梁承烬。

    而在他身旁，则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无害的教书先生。

    但王铁山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个看似斯文的男人给他的感觉，比旁边那个杀气腾腾的将军还要危险。

    “哎哟！两位长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铁山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弯得都快折了。

    梁承烬停下脚步，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

    仅仅一个眼神，就让王铁山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王师长，久仰大名。”

    开口的是郑耀先，他扶了扶眼镜，笑容可掬。

    “鄙人郑耀先，这位是……”

    “不用介绍了。”

    王铁山连忙摆手，姿态放得极低。

    “梁副军长威名赫赫，如雷贯耳，我……我岂能不认识。”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梁承烬，对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让他心里直打鼓。

    “两位长官里面请，里面请！我已经备好了薄茶。”

    梁承烬和郑耀先对视了一眼，迈步走进了师部大厅。

    王铁山像个跟班一样跟在后面，不停地搓着手。

    大厅里，茶水早已备好。

    梁承烬却看也没看，直接走到了主位前坐了下来，然后将脚直接翘在了名贵的红木茶几上。

    这个动作充满了羞辱和蔑视。

    王铁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郑耀先则像是没看到一样，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整个大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铁山站在大厅中央走也不是，坐也不是，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王师长，你站着干什么？坐啊。”

    郑耀先终于开口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不不，长官面前哪有我坐的份。”王铁山连忙摇头。

    “哦？”

    郑耀先挑了挑眉。

    “这么说，王师长还当自己是国军的军官吗？”

    王铁山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吧，自己现在穿着伪军的皮。

    说不是吧，那不是直接把路给堵死了？

    “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六哥，别跟他废话了。”

    梁承烬终于开口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抬起眼皮，看着王铁山。

    “王铁山，我今天来只问你一句话。”

    “你想活，还是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