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到云阳，两条路。

    宽敞平整的官道一路铺到云阳，只是绕着山脚走，平白多绕出一个时辰。

    另一条是樵夫猎户踩出来的野径，直插云阳。

    晏沉一夹马腹，拐上野径 。

    “要快。”

    真的很期待知道，他小姑娘见了他，是会先骂他黏糊，还是先扑过来抱他。

    这样一想，马缰勒得更紧了。

    可谁知到了云阳庄子，抹黑往屋子里一探，床板儿都凉透了。

    “……人呢？”

    因走时，庄子里众人都歇下了。

    苏软没好意思去吵，便留了林业和秋池两个，让次日一早帮着告罪。

    两人一见晏沉，又惊又吓。

    林业哆哆嗦嗦地回话。

    “娘娘趁夜回京去了，约莫都走了大半个时辰了。”

    “回去了？”

    晏沉微微怔住。

    还没来得及累，一撮糖便在心口煮沸了化开了，溢得他整个人都甜透了。

    他早说过了吧。

    他家小陛下就是离不开他。

    “陛下，要不属下……”

    林业话还没说完，晏沉已翻身上马，掉头沿官道追去了。

    ……

    马车摇摇晃晃。

    苏软脑袋随着车壁的颠簸一下下地磕在软枕上，半梦半醒间只觉得那柿子酒的后劲一阵一阵往上涌，暖烘烘地熏着人。

    忽然“吁”一声，马车一顿。

    “怎么了……”

    苏软迷蒙着睁开眼，正要伸手去撩帘子，帘子便先一步被人从外头掀开。

    夜风裹着露气兜头灌进来。

    一道人影随风闯进车厢，又在她看清脸之前倾身吻住了她。

    “唔？”

    苏软愣了一瞬。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嗅觉和身体便先认出了来人，唇瓣本能地软下来，回应了这个吻。

    柿子酒的甜香在两人唇齿间一递一渡，熏得醉人。

    晏沉吻得很急，很重。

    直到她呼吸不过来才退开半分，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指腹顺着她后颈软肉慢吞吞地磨，气息热乱地扑在她脸上。

    “夫人想我了。”

    他喘息着笑，尾音沉得发烫。

    “很想我对不对？”

    马车里暗沉沉的，只有车檐琉璃灯的火光从帘缝里斜斜透进来，把他半张脸压成一片模糊的影。

    只剩一双眼睛，蛊惑地亮着。

    苏软莫名冒出个念头。

    眼前这人别是这山林里幻化出来的什么妖精吧？专挑她睡迷糊的时候钻进车里来勾人摄魂。

    晏沉不知道她脑子里正转着这些有的没的。

    见她不答话，又凑近了些。

    “嗯？说话。”

    苏软回过神来，嘴硬地偏了偏头。

    “谁想你了……”

    “不想我？”

    晏沉低低笑了一声，尾音挑起来。

    “不想我还连夜往回赶？”

    苏软被他堵得一噎，梗着脖子犟嘴，“我是想我的小锦鲤，还有我的花……”

    话没说完。

    晏沉便低头咬住她下唇一磨。

    “嘶！”

    苏软吃痛地捂住嘴，瞪他。

    “你干嘛？”

    晏沉拢住她捂嘴的手，捏了捏指尖。

    轻笑，“夫人撒谎。”

    他痞气地撇嘴，调子很懒。

    “要罚。”

    说罢勾腰将人捞起来，抱着钻出了车厢。

    外头候着的几人立刻齐刷刷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等这位爷的吩咐。

    晏沉没搭理他们。

    兀自抱着苏软往旁边马背上一放，自己紧跟着翻身坐上去，把人圈在怀里。

    “斗篷。”

    他朝下头伸出手。

    梨子忙不迭将苏软那件狐皮小斗篷递过去。

    晏沉抖开往苏软身上一裹，然后一抖缰绳，纵马跃进官道旁一条隐在树影里的小道。

    马蹄碎响连成一片。

    苏软被颠得往后一靠，撞进他怀里。

    “去哪儿啊？”

    晏沉低头，嘴唇寻到她软绵绵的耳垂，轻轻磨了一下。

    “不是说了吗？”

    热气烫进耳朵里。

    “要罚。”

    马穿过林子，踏入一片豁朗的平原。

    九月底的月亮只剩细细一弯钩，却出奇地亮，把远山荒草全镀上一层薄银，照得天地一片澄澈。

    晏沉松开缰绳。

    马步随之缓缓慢下来，最后在一处缓坡前停住。

    他旋即扣住她的腰，手臂往里一收，就把人轻轻巧巧掉了个个儿，让她与他面对面坐在马背上。

    “哎哟。”

    苏软被这一转弄得重心不稳，慌忙抬手撑在他胸口，一抬头就撞进他眼里那片明晃晃的坏笑里。

    “……”

    苏软耳根“腾”地红透，手臂立刻收回来捂住自己胸口。

    “混蛋，你不会是想……”

    话没说完。

    晏沉已抬手把她两只手抓下来反扣到身后，另一手则托着她后腰微微用力，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将整段颈子暴露在月色里。

    然后低头吻上去。

    苏软呼吸立刻散成了乱弦。

    晏沉吻得慢。

    从她脖颈侧面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上含过去，又吮又磨。

    换得她软绵绵两声低呼后，又慢慢欺身下压，吻也从脖子顺着往锁骨方向游走，将斗篷被蹭地滑下去一截。

    “晏明夷……”

    苏软的声音有些发颤，被他扣在身后的手挣了挣。

    “你……你放开我……”

    “行啊。”

    晏沉鼻尖蹭着她锁骨的皮温。

    “说你想我。”

    本来说句想也没什么，偏偏他这样磨她，苏软那点逆反心便冒了出来。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就不想。”

    晏沉低头看她，月色漫在她那张倔强的小脸上，真可爱死了。

    “好，有骨气。”

    他轻嗤一声，笑得不怀好意。

    “我好喜欢。”

    晏沉眼神一黯，发了狠地折腾她，直到苏软受不了了求他。

    才恶劣地吻了一下她脸蛋。

    “早这样乖，不就行了。”

    他退开些，探手勾开腰间的荷包，指尖在里面摸了一颗药丸出来，捻在指间往唇边送。

    苏软眼尖，一眼认出了那是什么。

    避子药。

    她一把拽住晏沉的袖子，将药拉停在他嘴边。

    晏沉偏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

    苏软抿了抿唇，捏着他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犹豫着轻声开口。

    “你怎么还在吃这个？”

    “你……不想要孩子么？”

    晏沉静静看了她一息，笑着摇头。

    “不想。”

    苏软一愣，“为什么？”

    晏沉将她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掰开，拢在掌心里捏了捏，声音温下来。

    “生育辛苦，我不想你吃那份苦，也不想承担哪怕一点失去你的风险，而且……”

    顿了顿，语气又惹上点不讲道理的坦率。

    “我也不想有外人插足我们之间。”

    “咱们俩，就该永远最爱对方，只爱对方，多一个人都不行。”

    苏软被他说得心头一软。

    却又忍不住问下去。

    “难道你就不想有个孩子，来继承你的皇位江山么？皇帝不都盼着有个太子么？”

    电视剧里都是这样讲的。

    晏沉被她这说法逗笑了，笑得眉眼都松下来。

    “夫人，你可能搞错了。”

    “我当皇帝，不是继承了皇位。”

    他慢条斯理地纠正，语气里带着点天生的倨傲，却偏被他说得理所当然。

    “而是这全天下，没人比我更适合当皇帝，没人比我更适合掌这江山。”

    “与其等我生出个晏云季那样的废物，白白蹉跎了大乾基业，倒不如凭我这双好眼光，从后辈里头挑一个真正能上台面的。”

    他唇角无所谓地一挑。

    “姓不姓晏，有什么打紧？”

    苏软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住，张了张口，一时竟真的接不上话来。

    晏沉又把话头收了回来。

    他将人从马背上托起来，很温柔地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蹭着。

    “你呢？”

    “你想留住这皇位，留住这天下么？”

    “还是说，你怕大权旁落，怕终有一天，我护不住你？”

    他微微退开一点，垂眼看她。

    “软软，相信我。”

    “我能控制住一切。”

    “有生之年，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一点都不会。”

    苏软摇了摇头。

    “皇位什么的，对我不重要。”

    她从他胸前仰起脸来，认真地看着他。

    “但是……我确实想要一个孩子。”

    晏沉没接话，只静静等着她往下把话说完。

    “阿沉，在我们遇见之前，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水深火热，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

    “我心疼你。”

    “也心疼我自己。”

    说到这儿，她声音已带上了点鼻音。

    “所以我想有一个小孩，男孩女孩都可以，当不当皇帝也没关系，我想陪着他好好长大，就像……”

    她弯唇笑起来，眼里闪着水光。

    “就像重新养一次我们自己。”

    晏沉没说话，捏着那枚药丸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当然啦，这只是我的想法。”

    苏软捧住他的脸，鼻尖凑上去，轻轻蹭着他的。

    “我不会逼你，也不会强求你，你也有拒绝的权利。”

    “但是无论如何……”

    她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阿沉，我爱你。”

    “永远最最最爱你。”

    晏沉眼尾倏地红透。

    他很快低下头去，借着低头的动作把那点水光遮了过去，再抬起脸来时，眼里已经恢复如常。

    他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亲。

    “我会考虑。”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没办法说服自己，而且……”

    他笑了一下，抬手把她鬓边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天大地大，我还有好多想带你吃、带你玩、带你看的东西，不想你被任何事任何人束缚。”

    “养一个孩子之前……”

    他额头抵着她额头，轻轻蹭着。

    “我想先好好养你。”

    苏软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仰头在他唇上“啵”地亲了一下。

    “阿沉宝宝，你怎么那么好？”

    晏沉一听她这调子喊他，眼神便黯了黯，熄了一半的火瞬间喧嚣尘上。

    “我不好。”

    他声音低了，眼底翻起危险的暗色。

    “我坏得要死。”

    话音未落，便一口将那枚药丸吞了下去，双腿一夹马腹，纵马狂奔起来。

    偏还专挑了崎岖不平的野路走。

    马蹄踏过坑洼，马背便一下下剧烈地起伏颠簸。

    夜色里，那弯细细的钩月跟着他们，一颠一颠地晃。

    马背上的人影也一颠一颠地晃。

    “哭出来啊，乖宝。”

    “我喜欢你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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