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
晏沉打断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勺,“你说得没错,他们不是傻子,确实很快会反应过来。”
“但反应过来是一回事,能不能从自己那一摊烂泥里拔出身来对付我,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着声音低下去几分,带着一丝哄人的软意,语气也更认真。
“我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想办法,或者为我担心。”
“我只是怕你心里委屈,怕你觉得我不愿意护着你,偷偷地伤心难过,所以才想把事情摊开给你看。”
“拓跋淮无这颗棋,暂时还不能废,景国太子与晏云季的联盟,尚且还需要他来帮我制衡。”
他按着后脑勺将人压在怀里,然后微微低头,唇贴着她发顶。
“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让你白白挨这一刀。”
苏软刚要点头,又听他话锋一转。
“但若你听了我的解释,仍然觉得委屈,觉得不高兴……”
晏沉往后退开半分,目光沉沉压进她眼底,“你就直接告诉我。”
“我也可以让拓跋淮无现在就死,再找别的法子对付晏云季。”
苏软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又烫得厉害。
她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为了她,他可以放弃眼前这个精妙的棋局,可以重新回到那条难走的路上,可以去冒更大的风险……
只因为她说一句“委屈”。
“阿沉,我知道你爱我。”
苏软伸手环住他的腰,抬头将下巴抵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
“我也知道,但凡眼前有更好的办法,你都不会让我忍。”
“所以你只管按照你的节奏和方法,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不会给你拖后腿。”
她仰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然后笑着退开,对上他的目光。
“我永远永远相信你。”
晏沉眼底那层薄薄的暗色一寸一寸地化开,露出底下温暖的光。
“软软乖。”
他伸手将人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压得笃定。
“放心,不会太久。”
“很快很快,我就会让你把他们所有人都通通踩在脚下。”
……
驿站深处,门窗紧闭。
烛火只点了一盏,豆大的光晕在在四壁投出忽明忽暗的影。
拓跋淮无抬手解开披风系带,暗色布料便顺着肩线滑落,被身后紧跟而来的惊鹊伸手接进臂弯里。
他径直走到桌前。
桌面上搁着一只条形长箱。
箱子是乌木的,不算大,约莫一臂长短,一拃宽,箱盖合得严丝合缝,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拓跋淮无的目光在箱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
“晏沉送来的?”
“是。”
惊鹊低着头应道,“约莫半个时辰前,昭王府派人送到驿站门口,说是以安抚殿下今日受惊。”
“受惊?”
拓跋淮无嗤笑一声,“他还真会挑词儿,我怎么听着不像在关心我,倒像是在笑话我呢?”
他伸手抵住箱盖边缘,拇指微微用力向上一推。
“咔哒。”
一股血腥的寒气扑面而来,在烛火下凝成一道薄薄的白雾。
箱子里铺着一层碎冰,冰块之间静静搁着一截血淋淋的断臂。
断口处齐整利落,看得出是被一刀斩下,没有拖泥带水的痕迹。
断臂食指上,套着只成色极好的青玉戒指,凝着一层霜花。
惊鹊的目光落在戒指上,瞳孔猛地一缩,“……是夫人?!”
拓跋淮无目光冷冷扫向她,“大呼小叫什么?没见过胳膊吗?”
惊鹊脊背一凛,立刻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的颤抖。
“属下知错。”
拓跋淮无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向箱中那截被冰层包裹的手臂,颇认真地端详了片刻后,笑了一声。
“他还挺会砍的。”
他伸出手,指腹隔着半寸距离悬在断面上,虚虚比划了一下。
“以前她生气打我,把我的脸按进蛇窝里,用的就是这只手。”
“你知道赤练蛇的信子扫在脸上时,是种什么感觉吗?是又凉又滑的,吓得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惊鹊垂着头,不敢接话。
拓跋淮无也没等她回应,伸手将那只青玉戒指从断臂上取下来。
戒指被冻得冰凉,在他掌心里滚了半圈,碧色戒面在烛火下折出一道幽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现在我不怕了。”
他将戒指举到眼前,透过那层薄薄的碧色看向烛火,火光被玉面滤成一片朦胧的绿,落在他脸上。
“怕的人,该换换了。”
他沉默几息,然后将戒指收进掌心握紧,又随手丢回箱子里。
“叮”一声脆响,青玉戒面在碎冰上滚了半圈,停在指根上。
“人跟上了吗?”
惊鹊立刻敛神回答,“按殿下吩咐,已派人缀上送东西那人。”
“但他们实在太警醒,路线也走得绕,只跟到城西一带便跟丢了。”
拓跋淮无轻轻“嗯”一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任夜风将室内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吹散了一些。
“无妨。”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透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从容。
“晏沉那人精得跟鬼一样,不会真让你抓着机会的,能大概知道个方向,已经算是你的本事了。”
夜风将他额前碎发撩起,露出眉骨下一双幽深冷厉的眼睛。
“往城西方向查,任何和晏沉有关的地方,一个都不要放过。”
惊鹊垂首应道,“是。”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靴尖刚迈过门槛,便听拓跋淮无又叫住她。
“等等。”
惊鹊脚步一顿,转回身来。
拓跋淮无眯了眯眼,“子母蛊的事,巫医那边有消息了吗?”
惊鹊垂下眼,小心翼翼地答,“回殿下,巫医传话说已有些祛蛊的眉目了,但……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确定最稳妥的祛蛊法子。”
“一点时间?”
拓跋淮无冷笑着“哼”一声,“我已经给他很多时间了。”
“你传话告诉他,一个月内我一定要把蛊虫拔出来。”
惊鹊没再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退出房间。
拓跋淮无站在桌边,低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只合拢的乌木箱子。
冰气正顺着箱盖缝隙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在桌上凝出一圈水痕。
“晏沉,你送我的这份大礼,我一定会好好收着。”
“你送我的账,我也一笔一笔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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