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狐疑地盯着他，总觉得他“调养几日”四个字说得太轻巧了些。

    “真的？”

    龙老“啧”一声，往桌上一指。

    “我骗你干啥？喏，那蛊尸我还没来得及烧呢，你自己瞧去。”

    苏软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桌上摊着一方棉布帕子，帕面上洇着几团暗褐色的血迹，中间卧着一只被碾成两半的芝麻大黑虫子，断面处渗出一点墨绿色汁液，洇开一小片淡痕。

    “呼……”

    苏软一颗心“啪”地落回原处，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都跟着松下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

    “以为什么？以为我老头子会被一只虫子给收拾了？那不能够！”

    龙老哼一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赶人。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盯着那浑小子吃药去，别在我这儿杵着了。”

    “我忙活了一夜得歇歇，你在这儿叽叽喳喳的，我脑袋都要炸了。”

    苏软被他这副不耐烦的样子逗得弯了一下嘴角，又弯腰将床头那只空药碗拿在手里，“我去把碗洗了。”

    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那您好好歇着，晚点我再来看您。”

    龙老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已耷拉下来，像是困极了。

    苏软便没再多留，端着药碗转身出门去，又轻手轻脚将门合拢。

    龙老猛地一躬身，一口暗红的血从喉间涌上来，被他死死压在掌心里。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洇进袖口里，气味腥甜刺鼻。

    他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冒，脸色又白了几分。

    “小兔崽子……”

    ……

    苏软回去时，晏沉已吃完解药，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用早膳了。

    他一身玄色家常袍子，头发用一根素簪随意挽着，发尾还沾着水汽。

    听见门响，便抬眼看来。

    “回来了？”

    苏软几步走到他面前，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

    看不出什么差别。

    她又伸手去拉他手腕，三根指头压上他腕内侧的脉门，学着龙老平常那样子，拧着眉头一脸认真地给他把脉。

    晏沉任她按着，只笑了一声。

    “你会吗？”

    “别吵。”

    苏软眉头拧得更紧，指尖在他腕上按了一圈，又换角度重新压上去。

    晏沉便笑着由着她折腾，甚至主动把手腕往她指腹底下送了半分。

    又摸了一会儿。

    苏软终于放弃地松开手，抬头冲他咧嘴一笑，“我还真不会。”

    晏沉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得失笑，抽回手又给她添了一碗粥。

    “再吃点。”

    苏软摆摆手站起来。

    “不吃啦，既然你这边解药已经吃了，那我也回去吃我的解药了。”

    她转身要走，又被晏沉拉住。

    “等等。”

    苏软偏过头来看他，眨了眨眼。

    晏沉一只手松松捏着她腕骨，表情无奈地仰头看她，“你昨天已经吃了。”

    苏软表情凝了一瞬。

    “……啊？”

    “昨天我已让人把药取来，混在水里给你喝了。”晏沉微微后靠进椅背，“你就没发觉身子有什么不同吗？”

    苏软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心口。

    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那股盘踞在胸腔七日之久的钝痛确实已消散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比之前轻快不少。

    “哎？！”

    她又用力按了按心口处，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才抬眼来看向晏沉。

    “真的不痛了哎！”

    “苏软。”

    晏沉微微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沿上，眼底笑意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之前说，你最爱你自己。”

    “可你说完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往自己身上捅刀子，连吃没吃解药你都感觉不到，有你这么爱自己的？”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微微滚了滚，把后半句话压得又轻又涩。

    “能不能别一天关心这个保护那个，能不能多在意你自己一点？”

    苏软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好好好。”

    她一步跨回到他面前，弯下腰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在他额头上连亲了两口，发出“啵啵”两声脆响。

    “听你的，都听你的。以后我一定最最最爱自己，行了吧？”

    晏沉被她亲得偏了一下头，原本绷着的表情被她这一下闹得破了功。

    “你最好是。”

    “我当然是！”

    苏软直起身来，正要再说点什么，便听卫风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王爷。”

    “进。”

    卫风推门进来，垂手站定，目光在苏软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

    “玉珂郡主在门外求见姑娘。”

    苏软闻言微微一愣。

    “门外？怎么不进来？”

    卫风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才斟酌着措辞开口。

    “这个……属下也不清楚。”

    苏软目光便从卫风脸上移开，慢慢转向晏沉，狐疑地眯了眯眼。

    “你怎么她了？”

    晏沉姿态懒散地往后靠了靠，唇角弯起一道无辜的弧度，语气淡淡。

    “我可没动她。”

    “真的？”

    苏软叉着腰，显然不大信这话。

    晏沉笑着伸手捏了一下她脸颊，指腹在软乎乎的腮肉上轻轻一碾。

    “去吧，去玩吧。”

    苏软被他捏得嘴巴微微嘟起来，含糊不清地“唔”一声，拍开他的手。

    “行吧，我走了。”

    “软软。”

    晏沉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上来。

    苏软停步回头。

    晏沉坐在晨光里，脸上还挂着笑，但说话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随便怎么玩都行，闹翻天我也能撑得起，但别想着去见别的男人。”

    “再被我逮到，我会很生气，后果也就不是改一间私塾那么简单了。”

    苏软想起那些漂亮男模头悬梁锥刺股的惨样，后背莫名一凉。

    “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便一溜烟跑出去，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扫过，转眼便消失在院外。

    ……

    郡主府的马车停在昭王府门外。

    朱漆华盖，车帘半掩。

    苏软掀帘钻进车厢，便见玉珂捏着柄团扇靠着车壁，一张脸拉得老长。

    “怎么不进去？”

    苏软挨着她坐下，顺手从她手里抽走团扇，替自己扇了两下风。

    “不明显吗？”

    玉珂翻了个白眼，下巴朝车窗外昭王府的方向一努，咬牙切齿。

    “我不想看到你家那阎王。”

    苏软“噗嗤”一乐。

    “他怎么得罪你了？”

    “还说呢！”

    玉珂一听这个就来劲，立刻从车壁上弹起来坐直，嘴里连珠炮似的。

    “不就为了上次去华笙楼的事儿么？你知道他干了什么？”

    “那黑心肝往我哥那儿送了十个美人，又往我爹那儿送了十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