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载体的屏幕上,一枚红点在全黑的地形图中闪烁。
“信号锁定。裂缝残骸正下方,垂直深度十三米。”第四载体抬起头,“有生命体征。”
双端通道闭合后的高温尚未散去,满地都是玻璃化的混凝土碎块。白鹰拔出插在地上的骨刀,指向正前方的废墟。
“挖。”白鹰下令。
一百具重装骨兵走上前。没有使用骨核爆破,没有法术轰炸。骨兵们丢下重盾,徒手插进滚烫的废墟,将钢筋和石块一块块徒手撕开。
十分钟后,骨兵挖出一条倾斜的通道。最底层的固化骨材下方,卡着一个人。
老议长靠在折断的旧制式长刀上,双眼紧闭。他左手小臂齐根断裂,胸腔大幅度凹陷。他的脸上、脖颈和残存的手臂皮肤上,爬满了紫绿相间的网状纹路。
那是骨制动环的固化规则留下的印记。高维承压环闭合时,将处于核心区的他直接判定为了“剩余承压件”。规则同化不可逆转。
两名骷髅战士走下去,把老议长架回地面。老议长没有昏迷。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泛着属于死灵法术的幽绿光泽。
他没有交代遗言。他看向走过来的白鹰和年轻议长,只说了一句话。
“剥离我的首席权限。”老议长声音极低,喉咙里往外溢着黑血,“系统开始同化我了。拖下去,我的物理存续期不足一年。”
他不卖惨。他客观地报出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白鹰偏过头,看向苏怀瑾。“记上。”
苏怀瑾翻开实体账本,在老议长的名字后补了一笔:寿命折损,计入平账期。
老议长靠着半截承重墙坐稳。他仅剩的右手探入破碎的长袍,摸出一枚黑色的编年芯片。芯片表面沾着他的血。
“十九万零七百三十一份。这是完整的牺牲者档案。”老议长把芯片递向白鹰,目光没有焦距,看着空荡的废墟,“姓名、住址、遗物去向,还有最后下达抹杀指令的执行人编号。全在里面。”
老议长手指脱力,芯片悬在半空。“一份一份还回去。别替我原谅。”
白鹰走上前,接下芯片。
“你搞错了一件事。”白鹰盯着老议长的眼睛,“我是来催债的,不管超度。你签的字,自己活着去认。受害者的遗物,留给活着的人去拿。死者的名誉也得当众归还。”
白鹰把芯片抛给第四载体。“我不替任何人原谅。”
老议长看着白鹰的脸,足足停顿了半分钟,终于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三十七年来,他终于承认当年所谓的绝对理智与最优解,不过是在逃避承担直视人命的重压。
年轻议长走过来,接管了第四载体递上的最高授权终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权限更迭的验证框弹出。
验证通过。
年轻议长转身,面朝四周聚集的平民、残存的守军和觉醒研究员。他将终端的扩音功能开到最大。
“星辰议会宪章,即刻重写。”年轻议长宣读条款,语速平稳,吐字清晰,“第一条: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危机下,严禁以活体生命作为系统能源、实验样本、抵押物或制动器。”
终端录入条款,底层代码生效。
“第二条:第七席设立的原始隔离令,列为不可删除的绝对底层规则。任何企图修改此条的人,视为叛族,全域击杀。”
新宪法上传母档。年轻议长收起终端,亲手斩断了未来那个为了存续不择手段的议长的诞生可能。
危机并没有因为权力的交接彻底结束。第八席主躯被骨环拦在裂缝之外,但部分残留下来的碎片和高维伴生兽,正企图借助满地的尸体和废墟频段进行逃逸。
暗红色的光斑在废墟边缘接连亮起。
白鹰没有再下令爆兵全线冲锋。母档权限已被接管,深渊教会失去了最大的遮羞布和活体燃料补给。剩下的残敌,只需按部就班地清理。
“余枝,锁频。”白鹰下达战术分配。
余枝敲击外接键盘,十几个绿色的追踪光圈同步套住那些移动的暗红光斑。
“灰鸦,断后路。”
灰鸦右手持刀反握,身体化作一道残影掠入废墟。灰火在断墙间拉出十几道笔直的火线,精准切断所有妄图接入地底的能量回流管道。
“秦九渊,清场。”
废墟高点,秦九渊拉动枪栓,退出一枚冒着白烟的滚烫弹壳。重狙连发。***划破空气,将那些被断掉能量的伴生兽挨个点名,打碎头颅。
清剿工作在半小时内结束。最后一只逃窜的深渊变异体被陈六一盾牌砸碎颈椎。
战区进入休整阶段。
白鹰站在西三区的主街上,调出召唤面板。
“解除战斗编制。”
覆盖整条街道的数万具骷髅大军停下动作。它们眼眶中的绿火熄灭,躯干解体。大量的固化骨材在半空中重组、拼接。
最外围的骨骸互相嵌合,堆叠成高达十米的白骨城墙,将西三区牢牢护在中间。内层的重装骨兵则化作承重柱和防风板,拼接成临时民房、避难所与恒温粮仓的基础结构。
陈六看着那些前一秒还在并肩作战的骨兵一具具沉入墙体,摸了摸后脑勺。
“老大,这算不算浪费?”陈六问,“它们挺能打的。”
白鹰抬手拍了拍陈六那块严重变形的钢板护肩。
“死物就是用来耗的。”白鹰收回手,“骨头守城,比跟着我送命值钱。”
傍晚时分,战后各项事务分线展开。
苏怀瑾坐在临时搭起的办公桌前,点起一盏煤油灯。她翻开新的一页实体账本,开始逐一登记西三区幸存平民的物资需求和安置信息,这是三十七年前第一本不沾血的正式民生账。
秦九渊则站在街角,正在给一百多名愿意参军的青壮年训话,着手组建第一支完全自愿入伍且不以牺牲平民为代价的正规守备军。
灰正拖着受伤的腿,带灰鸦向旧仓库走去,他们需要挖掘出当年掩埋的原始反符文件,补全底层技术档案。
余枝背起设备箱,带队前往第一觉醒研究所的遗址,清查天裂爆发前遗留的实验数据与设备。
西三区的街口排起了长队。护卫队正在分发今天的第一批口粮:烤熟的土豆。
老议长换了一身普通平民的旧大衣,遮住了身上的紫绿纹路。他坐在分配给他的墙角,手里拿着半块刚分到的土豆。
白鹰走过去,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老议长咬了一口土豆,咀嚼得很慢。他抬头看着前面排队的几个脏兮兮的孩子。
“你赢的那一局,我用三十七年都没算出来。”老议长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物,声音沙哑,“把所有人摆在天平上称重,总有不得不抛弃的重量。原来最优解是不算。”
白鹰没接话,只是拿出那枚黑色的编年芯片,插入手腕的战术终端。
屏幕亮起。十九万份档案自动解压。
界面最顶端,跳出第一份被系统强行标红的待处理遗物信息。这代表着牵涉最深且危险等级最高的历史遗留物。
白鹰点开地址栏。
【领取地址:第一觉醒研究所,地下第零层。】
白鹰手指一顿。研究所只有三层地下设施。他亲自带人清理过,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第零层。
就在这时,白鹰的终端收到一条来自余枝的紧急通讯。
“白鹰,我在研究所旧址。”余枝的背景音里夹杂着沉闷的机械运转声,“我们挖到底层了。电梯井下面还有空间,门禁锁是灰门门钥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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