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云南府,西平侯府。
春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七八日,整座大理城都泡在湿漉漉的雨雾里。
院子里的芭蕉叶被雨打得油亮,池塘水面涨了半尺,几尾锦鲤在浑浊的水中若隐若现。
这已经完全是春日景象,全无之前冬季萧瑟的感觉了。
沐英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檐外的雨丝出神。
他的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太多。
身形虽然清减了不少,但肩膀依旧宽阔,腰杆挺得笔直。
一眼望去,不太像从前那个威震西南的猛将了,倒更像个身材偏壮的文官。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彩,比从前更亮了几分。
“这雨下得,真是没完没了的。”
沐英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闲散的抱怨:“也不知道贤弟他们走到哪了,这天气出门,可够他们受的了。
好在马车是我让人重新打过的,防水不错,就是不知道路上那些泥坑他们应付不应付得来,搞不好还得下去抬一下。”
沐春正拿着一把木剑在廊下比划,听到这话停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沾的雨水。
那木剑是刘策闲时给他削的,说是让他没事练练腕力。
因为沐春不太会用巧力,真正的顶级武将不只是猛,需要刚柔并济,需要练一练巧力。
沐春对于刘策的话,那是和圣旨一样,对这把剑宝贝得不行,下雨天也要在廊下挥舞几下。
“爹,刘叔父他们应该已经出云南了吧?”
沐春说:“他们走的是往贵州府那边的大道,不过这几天下雨,路上肯定不好走,可能慢一些,倒也说不好到了哪。”
“你刘叔父有分寸。”
沐英转过身,看了一眼儿子手里的木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倒是你,成天拿着那把木剑耍,你刘叔父在的时候教你的那些招式,都练熟了没有?”
“早练熟了!”
沐春连忙说,随即又补了一句:“就是有几招总觉得力道不对,等刘叔父下次来,我要好好请教他。”
沐英笑着摇了摇头。他走过去,伸手拿过沐春手里的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沉稳有力,木剑划破空气时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沐春看得眼睛发亮,拍手道:“爹,你身体好了之后,这腕力也回来了!”
“那是,你爹我本来就是万军之中杀出来的。”
沐英把木剑抛还给沐春,负手走回廊下,望着雨幕,语气忽然变得柔和:“沐春,你记住,咱们爷俩能站在这里看你耍剑,全是因为你刘叔父。
要是没有他,你爹现在怕是已经埋在土里了,这份恩情,你一辈子都不能忘。”
沐春郑重地点了点头:“孩儿明白,刘叔父的救父之恩,孩儿永世不忘。”
沐英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院中的雨景。
他心里盘算着,等这场雨停了,可以研究出去溜达溜达,半年多没走多远了,他还真有点待不住。
还有刘策和朱清宁,路上可别遇上什么麻烦。
云南刚平定,虽然大局已稳,但保不齐还有几个漏网之鱼....
想到这里,他忽然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他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
上午在书房看公文时右眼皮就跳了好几下,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雨天湿气重。
可此刻站在廊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这种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但总让人很不舒服,也摸不着头脑。
沐英是极具战略头脑的军事家,他隐约觉得可能有什么地方不对,并且或许应该采取一些措施。
“沐春。”他忽然开口。
“爹?”
“等雨小了,你让人去城外官道上看看,贤弟他们走了几天了,虽然不会有,不会有大事,但稳妥起见,还是让人...”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脚步声打断了。
院子门口的月亮门下,管家老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石地面上,裤子膝盖处顿时洇开一片水渍。
他也顾不上疼,挣扎着往起爬,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沐春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管家,你这是干什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
“侯爷!侯爷!”
老周根本顾不上他,连滚带爬地往沐英面前跑,声音都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得刺耳:“侯爷!出大事了!”
沐英的眉头跳了一下,心里那股不安猛地窜了上来,甚至有点如芒刺背的感觉。
他伸手扶住老周,沉声道:“别慌,好好说。出什么事了?”
老周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关上下打颤,抬起头来,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侯爷...外头...外头来了个下方的捕快...他说...他说秦国公的车马...”
“秦国公怎么了?”
沐英的手猛地一紧,像铁钳一样扣住老周的肩膀。
沐春听到刘策的消息,也来了精神,赶紧过来。
“秦国公的车马被人埋伏...整个车队...连带着那些锦衣卫...全...全都摔到万丈深渊里去了!尸骨...尸骨无存!”
这句话像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沐英和沐春的心口上。
沐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廊柱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沐英没有动。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扣着老周肩膀的手慢慢滑了下去,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的眼睛极快地充血变红,瞳孔里的光在急剧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裂了。
“谁传的信?”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人在哪?”
“就...就在大厅...”老周吓坏了,浑身抖得更厉害。
沐英猛地转身,朝大厅方向冲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大病初愈的人。
沐春踉跄着跟在后面,眼泪模糊了视线,几次差点被门槛绊倒。
正厅里,一个浑身泥水的捕快正局促不安地站着。
他披着半旧的油布雨披,裤腿上全是泥浆,脚下的鞋已经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显然从没进过西平侯府,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低着头,连左右张望都不敢。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慌忙抬头,还没看清来人,领口就被人猛地揪住了。
沐英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那张脸因巨大的悲恸和愤怒而扭曲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贤弟刘策呢?秦国公怎么了?”
沐英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正厅里炸开:“他到底怎么样了?把所有事情都给我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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