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虽然是放松状态,但身体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晃动的同一瞬间,他已经伸手把朱清宁护在了怀里。
朱清宁猝不及防,额头轻轻撞上他的胸口,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茫然。
刘策没有回答。
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雨幕如注,天地间灰茫茫一片。
马车正行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中,两侧山势陡峭,崖壁上长满了杂乱的灌木和野藤。
被雨水泡透的泥土从山体上一条条地挂下来,像无数道褐色的鼻涕,黏糊糊地往下爬。
前方的路已经泥泞不堪,马蹄印里积满了黄褐色的浑水。
马车行得很慢,马匹都低着脑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车夫毛三早已跳下驾座,牵着辔头,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
其余锦衣卫也都下了马,牵着缰绳,把马车护在中间。
刘策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是车轮陷进了泥坑,方才那一下剧烈晃动,是锦衣卫们合力推车时顶到了石头。
“秦国公!这雨实在太大了,前面路基松软,轮子陷进去了!”
毛三在雨中仰起头冲他喊,雨水浇得他睁不开眼,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飘忽不定。
“不急,慢慢来!”
刘策也提高声音回了一句,又对朱清宁说:“你在车里坐着,别动。”
他掀开帘子就要往外钻,被朱清宁一把拉住了衣袖。
她仰着脸看他,雨水隔着车帘扑进来几滴,溅在她手背上,凉得她一缩。
“外面雨太大了,你...”
“没事。”
刘策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我去看看,能帮把手。陷了车而已,不叫事。”
他说完便钻出车厢,跳进了泥地里。
大雨立刻把他浇了个透湿,衣袍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朱清宁看着他下了车,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可又说不清慌的是什么。
她揪着车帘,透过雨幕盯着刘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
刘策几步走到车尾,弯下腰查看车轮的情况。
后轮陷进了一个被水泡软了的泥坑里,坑底还有几块石头,车轮正好卡在两块石头中间,进退不得。
锦衣卫们围在旁边,有人用肩膀顶车厢,有人用马鞭抽着马背,可那马也累得不行,前蹄打滑,嘶鸣着不肯用力。
刘策观察了一下地势,皱眉道:“把后轮前面的泥挖开,垫些石头进去,都别用蛮力,听我的!毛三,你领三个人拿铁锹挖,另外两人去旁边折几根粗树枝来,越粗越好!”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雨幕,让一帮本来有些急躁的锦衣卫立刻定了神。
众人按他的吩咐行动起来,挖泥的挖泥,折枝的折枝。
刘策亲自走到车尾,双手扒住车厢下沿,两膀一较劲,沉喝一声,竟然一个人就把那陷进去的后轮给硬生生抬起来半尺。
锦衣卫们看得目瞪口呆,毛三更是张大了嘴,紧接着众人趁机把石块和树枝塞进轮下,刘策这才松手。
车轮落稳,马匹再一用劲,终于从泥坑里挣了出来。
“好了!继续走吧!”
刘策拍了拍手上的泥,对毛三喊道:“前面找平缓的地方停车,都换身干衣裳!这雨太大了,先不赶路!”
毛三应了一声,刚要挥手示意队伍前进,刘策却忽然停住了。
一种极细微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那震动极轻,轻得像是有人在山体深处拖着一根铁链子走。
但刘策的感官异常敏锐,他的身体经过系统强化,早已远非常人可比。
他猛地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雨幕朝山谷两侧的崖壁望去。
雨幕茫茫,什么也看不清。但那股震动越来越明显了,从脚底传到小腿,再从小腿传到膝盖。
刘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对!有埋伏!”
他的声音被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巨响吞没了。
那声音像是整座山忽然活了过来,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怒吼。
刘策看见左侧崖壁上,一棵比磨盘还粗的巨木猛然从半山腰弹起,裹挟着泥浆和碎石,在半空中翻滚着朝下砸来。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还有无数被雨水泡松了的滚石,大的如车轮,小的如人头,密密麻麻地倾泻而下。
天地在这一瞬间仿佛塌了下来。
“快散开!”
刘策暴喝一声,整个人像豹子一样朝马车扑去。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泥水四溅,脚下的泥泞仿佛不再是阻力,而成了他借力的踏板。
他看见朱清宁掀开车帘,露出半张惊恐的脸。
他看见毛三拔出刀,朝着天空挥舞着,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滚木落石的轰鸣彻底吞没。
他看见那十名锦衣卫在泥泞中四散奔逃,可无论往哪跑,头顶的死亡都在向他们逼来。
刘策终于冲到了马车旁,纵身一跃,扑向车厢门,想要把朱清宁拽出来。
可来不及了。
一根滚木砸中了马车的车顶。
刘策听见木材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卷了起来。
泥石流一般的洪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裹着木头、石块和泥浆,像一条咆哮的土龙,狠狠地撞向山谷底部。
刘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被无数坚硬的东西撞击着,翻滚着,耳边是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他的意识在剧烈的震荡中飞速流失,眼前一片黑暗。
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武力值能决定什么的了。
卧槽。
他脑中闪过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辈子就这么完了?那他娘的也太冤枉了吧。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之中。
山谷里的轰鸣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泥石流终于渐渐停止,雨势也慢慢小了下来。
崖壁塌了半边,一条由泥浆、石块和断木堆成的巨大滑坡体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山坡上,几个人影从灌木丛后快步走了出来。
他们披着蓑衣,脸上抹着泥巴,一个个浑身泥泞,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到扭曲的光。
其中一个人走路的姿势最为稳重,他缓缓走到崖边,朝着山谷下那片狼藉望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浇在他脸上,把泥浆冲出一条条沟壑,露出下面那张苍白而年轻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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