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五年,腊月。应天。
乾清宫里的炭火烧得很旺,被子盖了很多,可朱元璋还是觉得冷。。他躺在龙床上,人瘦得脱了形,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一层叠着一层。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的金线盘龙,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朱标跪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攥了一整夜。手一直是冰的,根本攥不热。
“标儿,”朱元璋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木头,“你扶咱坐起来。”
朱标没说话,托着他瘦削的后背,在他身后垫了两床被子。朱元璋靠稳了,喘了几口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赵石头、朱标,还有几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太监。他看了一圈,又闭上了眼。
“大哥呢?咱大哥来了吗?”
朱标的声音有些发紧:“大伯一直在偏殿歇着。您……”
“把大哥叫来,咱要见大哥。”朱元璋打断他,“就他一个人进来。”
朱标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门。林昭坐在偏殿的椅子上,也老了不少,头发都有已经白完了,脸上的纹路也比去年深了许多。他穿着一件灰布袍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消息。
朱标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喊人,只是侧身让开了路。林昭站起来,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乾清宫。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稳稳的,像是走了一辈子的路,走到最后几步,也不想走歪。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躺在龙床上,一个坐在床边,林昭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炉中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打破了什么沉默。
“大哥。”朱元璋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咱……咱要走了。”
林昭没有说话。
“你替咱做的那些事,咱心里都记着。从太平乡到现在,几十年了。”朱元璋伸出手,林昭也伸手握住。那只手冰凉,干瘦,没什么力气,但攥得很紧,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绳子,“没有你,咱早就死在孤庄村了。没有你,没有大明,没有这天下。咱这辈子,杀了太多人,要是没有你,咱也许会杀更多人,做更多多错事。可有一件事咱做对了——咱认了你这个大哥。打明强盛,威架万国,都是你的功劳……”
林昭握着朱元璋的手,攥紧了几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行了。别说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不说,就没机会了。”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还是太平乡那个院子好啊,每天读书,练武,练不好你就抽咱!现在你也抽不动了吧……,咳咳。那时候真好啊,年轻。大哥,咱还想去偷看寡妇洗澡……。还想穿一次你送给咱……咱的盔甲。想在偷一次嫂子晒的腊肉,想……咱想很多……很……多……。”
朱元璋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但他的手还攥着林昭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不愿松开的东西。殿里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林昭坐在床边,没有动,也没有松手。过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朱元璋的手,那只手已经松开了,软软地垂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还想去够什么。
林昭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前,推开殿门。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吹得他白发往后飘。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对着乾清宫吼道:“重八,一路走好。”
门外,朱标跪在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在抖。赵石头跪在他身后,也在抖。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声穿过殿顶,呼呼地响着,像是谁在叹气。
洪武三十五年腊月二十三日,朱元璋崩于乾清宫。皇太子朱标即皇帝位,改元建文。
建文二年,春。林昭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太医来过三回,每回都是把了脉,都和府医的判断一样。摇了摇头,开了方子,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春桃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药凉了三回,换了三回,每一回都没有送进去。林昭靠在榻上,把林峥叫到跟前。
林峥跪在榻前,眼眶红着,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林昭看着他:“过几天,你替我办一件事。”
林峥抬起头:“爹,您说。”
“我死后,不要发丧,不要开吊,不要让人来祭拜。你连夜把我葬在太平乡。咱家老宅后头那片山坡上,我早就看好了地方。就埋在那儿,和你娘葬在一起。之后不起坟头,不立石碑,谁都别告诉。”林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然后你再放出消息——就说养国公林昭,生前在海上一座孤岛上,藏了数不尽的宝藏,专留给有缘之人。凡是寻到的,皆可自行取用。”
林峥跪在原地,嘴唇在抖:“爹,您这是……”
“你照做就是了。”林昭摆了摆手,像是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出去吧。”
林峥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林昭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抱拳躬身,退了出去。门帘落下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林昭靠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不想再睁开。
三天后,林昭走了。
走得很安静。前一天夜里他还喝了半碗粥,跟春桃说“明天早上想吃红烧肉,多放糖”。春桃应了一声。
第二天天没亮,她端着肉过来的时候,林昭已经不动了。他靠在竹榻上,脸上带着笑,像是睡得很沉。春桃把碗放在桌上,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声:“老爷,肉做好了。”没有人回答。
没有发丧,没有葬礼,没有百官吊唁。林峥连夜备了一辆青布马车,把林昭的遗体用白布裹好,放在车上,亲自赶着车出了应天城。
春桃和秋菊坐在车里,膝上放着林昭生前常穿的一件旧袍子。车走了三天两夜,到了太平乡。老宅还在,只是早已没人住了。
后山那片山坡上,野草齐腰深。林峥挑了一棵老槐树底下,挖了坑,把林昭安葬了。像他生前交代的那样。不起坟头,不立石碑,填上土,踩平了,又撒了一层草籽。
林峥跪在土前,磕了三个头。春桃和秋菊跪在后面,哭得站不起来。赵大虎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等草籽明年发了芽,就再也看不出这里埋过人。
林峥站起来,对赵大虎说:“虎叔,您去一趟澳洲。把这封信交给我大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赵大虎接过信,揣进怀里,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一年后,澳洲。
赵大虎站在澳洲港口的码头上,海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旧柱子。他怀里揣着那封信,揣了一路,从应天到太仓,从太仓到南洋,从南洋到澳洲,走了一年多。林诚从议事厅跑出来的时候,赵大虎正靠在码头的木桩上,手按着胸口那封信的位置,像是怕它丢了。
“虎叔!”林诚的声音都劈了,几步冲到他面前。
赵大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公子临终前交代的。让你亲自拆。”林诚接过信,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才慢慢挑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林诚展开,一字一字地看。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句上:“终生不得返回大明。”
林诚攥着信纸,指节捏得发白。赵大虎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过了很久,林诚抬起头,望着大明的方向——那里隔着整片大海,隔着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他慢慢跪了下去,膝盖落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美洲。林睿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半年后了。信从澳洲转寄过来,厚厚一叠,边角磨得起了毛。水手递给他信的时候说:“这是林公临终前写的,让人务必送到您手上。”
林睿接过信,一个人上了堡垒顶上。黄昏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堡垒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下面的村庄和田野上。
远处有人在赶牛归栏,牛铃铛叮叮当当响着。林睿站在城墙上,面朝东方,展开信纸。信上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记住血脉,研究最好的武器。”第二句是:“终生不得返回大明。”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慢慢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城砖上。风吹着他的头发,像是有人在轻轻拨弄。
澳洲,林家港。
夕阳沉入海面,把整片海烧成了暗红色。林诚还跪在码头上,没有起来。林恩站在远处,没有过去。海浪还在拍岸,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从不停歇。林诚攥着那封信,抬起头,望着北边的方向,声音沙哑而清晰:“爹,儿子记住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座正在一点点长大的城池。街道还新,但是房子已经变旧 了,可炊烟依旧升起,笑声依旧传来,活着的人都在活着,都在往前走。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朝着镇子里走去,没有回头。
远处,海潮正在涨上来,漫过沙滩,漫过礁石,漫过一切可以被淹没的地方。天边有一道极细的光,正慢慢从海平面以下浮起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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