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一场雨下到中午才停。
某商业综合体的地下停车场B3层信号很差,汪泽安手机上那格信号跳了两下就没了。
他站在承重柱旁边,把外套下摆往下拽了拽,那颗扣子大小的东西贴着他的腰侧,硬硬的一小块。
监控看不到的角落里,一辆灰色面包车闪了两下灯。
外地牌照,车身有几道刮痕,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串褪色的祈福挂饰。
这种车在魔都街头能开出去上千辆,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汪泽安走过去,抬手在车窗上敲了三下。
停顿,再敲两下。
车门滑开的声音很轻。
里面坐着两个人。副驾那个年轻些,戴着口罩,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动。
后排靠门坐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深蓝色羽绒服,头发理得很短,脸上一点特征都挑不出来。这种长相丢进地铁早高峰的人流里,三秒钟就找不着了。
汪泽安很快对比东洋给的接头信息,认出对方的代号。
鸡场。
他不懂东洋人是脑子有什么坑,偏偏起个这种代号。
“人呢。”鸡场开口,普通话很标准,甚至带一点本地口音。
汪泽安没答话,往侧后方让了半步。
那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深蓝色旧卫衣,领口松着,牛仔裤膝盖处有点发白。他背着一个洗旧了的帆布包,肩带勒着单薄的肩膀。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稍微重一点,那是程建国从高中带过来的习惯,据说小时候崴过一次。
鸡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眉头压了下来。
他侧过头,用日语跟旁边那个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怎么不挣扎。”
汪泽安听得懂一点日语,后颈一下就绷紧了。
出发前那间会议室里,林宇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此刻在他脑子里快速闪过。
“他们的第一个疑点,一定是程建国为什么表现得过于平静。一个被绑架的十七岁高中生不哭不闹,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人都会起疑。”
“所以你什么都不要解释。”
“让他自己开口,交给对方自己判断。”
汪泽安把手插进口袋,指甲掐在掌心里,硬生生把要脱口而出的那句“我给他打了镇静剂”咽了回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个“少年”说话了。
“我是自己要来的。”
鸡场的瞳孔收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们不是想要医疗舱的技术吗。”它说,“我可以给。”
停车场里有辆车在远处倒库,倒车雷达嘀嘀响了几声。
鸡场快速瞥了一眼,随后盯紧了程建国。
“条件是你们帮我杀一个人。”
副驾那个年轻人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鸡场眼睛有些狐疑,有点怀疑面前这个程建国的真实性。
六年潜伏,他见过太多被逼上绝路的人。哭的、跪的、崩溃后满嘴胡话的。
可他没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人打包送到接头点,竟然还能镇定自若地谈条件,这正常吗?
鸡场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
“杀谁?”
少年那双眼睛正对上他。
在停车场惨白的顶灯下面,那双眼睛的虹膜纹路清晰得能看见细小的放射状褶皱,瞳孔在光线里微微收缩了一下。
恰到好处的仇恨表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鸡场面色不善,准备动手时,
‘程建国’吐出两个字:“白痴。”
空气僵住了。
副驾那个年轻人的手已经完全摸到了腰后,衣服下面鼓出一个硬块的轮廓。
鸡场脸上那张平淡到没有特征的皮,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他的下颌肌肉动了两下。
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十几年。骂过他的人有的是,各种语言各种花样。
可被一个刚满十七的高中生当着面叫白痴,这是头一回。
汪泽安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一把挡在机器人身前,整个人的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尾音还在往上飘。
“我已经把人给你们带过来了!”
“他说的是程东来那件案子,懂不懂?程东来!”
“这孩子他爸十年前被你们的人一颗喜糖弄死了,他要杀的是害死他爸的表叔!你TM竟然连这都想不到?”
汪泽安伸手指着车里的鸡场,手指还在抖,可他这一路憋着的东西全从这个动作里冒出来了。
“我熬了三十六个小时把人从学校弄出来,结果你还在这儿怀疑天怀疑地?”
“老子都知道现在该干什么!就你这种智障,老子都能当你上级了!”
“下次再问这么蠢的问题,我会建议渡边把你扔进太平洋喂鱼!”
停车场里静了三秒。
鸡场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汪泽安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看。
这个动作他做过上百遍。
他要在对方的瞳孔深处、眼白的血丝里、眼皮抽动的频率里,找出一丁点演戏的痕迹。
可他并未看出任何疑点。
那眼球外圈一层充血的红,下眼袋肿着,颜色发青。
眼神里有那种被逼到墙角的人特有的烦躁,还有一种压不住的火。
这个人起码熬了两天没睡,而且对他们都有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仇恨。
对方也确实有本事,能把程建国搞定,搞不好以后的级别比他高。
而且渡边在行动前的嘱咐也提到了一件事:M国CIA总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先把人带到东洋再说,毕竟到了他们的地盘,两人无论怎样都会任他们拿捏。
综合看来,他没必要去惹恼一个未来级别或比他更高的人。
他缓缓收回视线,抬手往下压了压。副驾那个年轻人的手从腰后放了回去。
“上车。”
汪泽安拉开侧门,把机器人先推了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后排。
车门合上。
面包车驶出B3的坡道,白天的光从洞口涌进来,一下把车里照亮了。
汪泽安整个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不敢往旁边看。
那个“少年”就坐在他左手边,一条腿的重心偏着,身子略微朝窗口那边侧,双手放在膝盖上。
汪泽安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路灯杆。
心里只剩一句话。
林教授,你简直是神了。
那天夜里在会议室,那个人给他交代的十几条应对方案里,有一条他当时听完只觉得荒唐。
“如果接应人开始质疑,你不要辩解,直接骂他。用训斥的语气,把他当成一个办事不利的下属。”
“东洋人的行为逻辑里有一条很深的东西,他们对上位者的态度是服从,对下位者的态度是压制。
你越是解释,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就越低,越低他就越敢试探你。你反过来吼他,他第一反应不是怀疑你在演,是判断你的等级或许比他想的高。”
汪泽安当时问了一句,最后这条是认真的吗。
那个人隔着口罩笑了一声,说你试试就知道。
现在他试了,还真得成功了。
前排的鸡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有先前那股审视的劲头了。
同一时间。
魔都外环高架的辅路上,两辆挂着不同牌照的轿车前后错开,跟在那辆灰色面包车后方八百米处。
曾永义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上,手里的对讲机贴着嘴。
耳机里传来技侦的声音。
“鱼饵已入网。”
“B3层监控回传画面比对完成,一号目标身份确认,孙德荣,浦东盛联进出口贸易公司实际控制人,入境时间二零一九年三月。二号目标确认,面部识别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继续跟。”曾永义压着嗓子,“三车换到内侧车道,四车提前到靖海西出口等着。所有人记住,不到收网命令,谁的手都不许动。”
“明白。”
面包车拐上了G15。
天色慢慢暗下来。
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
中间在服务区停过一次,鸡场亲自下去买了三瓶水两袋面包,回来的时候把其中一瓶递给后排的“少年”。
机器人接了,没有喝,把瓶子攥在手里。
鸡场看了它两秒。
“不渴?”
“我吐过一次。”它说,“不想喝东西。”
汪泽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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