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AI学院门口就停满了军绿色的卡车。

    二十来辆，一字排开，从大门一直延伸到主干道拐角。发动机怠速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

    赵磊拖着两个行李箱下台阶，身后跟着一个白胖胖的圆脑袋机器人。

    大白手里也拎着东西，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塞的全是他从实验室搜刮来的零件。

    “你这是搬家还是回家？”周昊背着单肩包，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大白。他那台的胸口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撮胡子，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妈说了，回家不能空手。”赵磊把箱子往车上一推，“我给她带了三套灵梦的智能家居模块。”

    “你妈会用吗？”

    “不会我教啊。”赵磊拍了拍胸口，“我现在是什么水平你知道吗？我随手写的调度代码，云澜掏钱买。”

    “你那六万六还没花出去一分钱吧。”

    “花？”赵磊瞪他，“我妈说了，这钱她替我保管。”

    宿舍楼那边，四个女生也下来了。张小曼的行李最多，两个二十八寸的箱子外加一个塞满了的双肩包，她那台大白正努力地把箱子往车厢里搬，动作有点笨拙。

    “大白轻点！里面有我给我姥买的东西！”张小曼追在后面喊。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面的齐悦。

    齐悦穿了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儿送她们。

    “真不去我家？”苏晚走过去，“我和我妈说了，她挺期待你能来我家过年的。”

    齐悦笑了笑，摇头。

    张小曼立刻凑上来:“来大东北！我带你去冰雪大世界溜达，晚上再整点烧烤，冰天雪地里吃烤肉串，那个味儿你尝一口就忘不了！”

    “来皖省吧。”陈雨薇小声接了一句，“冬天爬黄山，山上有雾凇，我表哥在那边做导游，能带我们走小路。”

    张巧儿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笑起来:“来我家也行，我家不好玩，但我妈做饭老好吃了。她要是知道我带同学回去，能杀两只鸡。”

    齐悦被她们逗笑了，眼睛弯着。

    “谢谢你们。”她说，“但是我想留在江海市。”

    张小曼一下就不干了:“为什么啊？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啥？”

    “第一批医疗舱马上就要部署了。”齐悦说，“未来城那边肯定缺人手。我留下来帮忙。”

    四个人都安静了两秒。

    张巧儿先反应过来，往前一步抱了她一下。

    “那你自己吃饭得按时，千万别忙起来就忘了。”

    “嗯我会的。”

    苏晚也抱了她一下，松开的时候按住她肩膀:“到时候进度记得给我们发。我们想看未来城。”

    “会的。”齐悦点头，“不涉密的我就拍给你们看。”

    “不涉密的也行！”张小曼从后面挤过来抱住齐悦，声音瞬间大了起来，“我要看第一台舱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我要看现场！”

    不远处，何文丽拎着行李从女生宿舍那边过来，路过赵磊身后的时候，伸手在他背上戳了一下。

    赵磊差点跳起来。

    “记得给我打电话。”她说完，拎着箱子往前走了。

    赵磊张着嘴，站在原地。

    齐思源在旁边发出一声长长的“哦——”。

    周昊立刻跟上，向承志也跟上了，三个人的怪叫连成一片。

    “嚎什么呢！”赵磊转身，把手里的水瓶抡过去，“打电话不行吗？同学之间正常交流！”

    “正常交流为什么要戳背？”周昊躲开水瓶，“我怎么没人戳我背？”

    “你那背有什么好戳的。”齐思源说。

    吴志平从车头那边绕过来，手里拿着军方发的登车名单，扫了一圈:“老师在哪呢？不来看看？”

    赵磊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师去忙别的事了。”他把水瓶捡起来，声音低了点，“国安的同志找他，咱们就别喊了。”

    场面静了几秒。

    “那……年后见吧。”周昊说。

    “年后见。”

    “年后见。”

    一句一句传下去。二十来辆车前面，学生们互相道别，各自的大白站在身后，白胖胖的一排。

    张小曼跳上车厢，扒着后挡板朝下面挥手，嗓门比谁都亮。

    “回家咯！”

    同一时间，江海市国安分局地下室。

    三道安检门，每一道都要重新验一次虹膜。

    汪泽安跟在沈磊后面走，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他手心已经全是汗。

    “进吧。”沈磊刷了卡。

    合金门往两边分开。

    灯光很亮。

    “程建国”站在房间中央。

    穿的是那件深蓝色旧卫衣，领口有点松，左边袖口那根线头还翘着，和汪泽安上礼拜在机房看到的一模一样。它站姿很自然，一条腿的重心稍微偏了一点，就像人站久了会不自觉换脚。

    汪泽安瞪大了眼睛，这真的是机器人？！

    “它……”

    “林教授做的战斗机器人。”沈磊说，“别害怕。”

    汪泽安喉咙动了两下，没能发出声音。

    他一步一步走进去，绕着那台机器人转了半圈，眼睛盯着它耳垂上那颗小疤。

    那颗疤他见过。程建国在机房打哈欠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

    “我的天。”汪泽安退回来，“这怎么可能……”

    沈磊从桌上抽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现在正式告知你任务目标。”

    汪泽安接过来，纸有点分量。

    “你将携带这台仿生战斗机器人前往东洋。”沈磊看着他，“目标是击杀渡边明浩。”

    那份文件在汪泽安手里抖了一下。

    “击……”他嘴唇哆嗦，喉咙里像卡了什么，好半天才把话挤出来，“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

    沈磊没有反驳，指了指文件：

    “翻到第三页。”

    汪泽安手指僵硬地翻纸。

    行动时间表排到了分钟。魔都出发，靖海市中转，新特丽亚落地，接应，安全屋。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执行方，看得他眼睛发直。

    然后是最后两页。

    撤离。

    他的视线钉在那两个字上，一直没往下移。

    然后，他声音低沉地问：

    “我能活着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