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我看着跪倒在地的少年,叹了口气“你信不信我?”
扶桑微微一怔,随即郑重道:“弟子自然是信师娘的。”
“那就听我的。等过了西梁女国,再谈疗伤的事。眼下你师父有我的归墟之力温养,虽恢复得慢些,却没有风险。我不想在无厌的阴影下,拿你师父的命去赌,你明白吗?”
扶桑动了动唇,似还想再说什么,终究只低低应了个“是”。
他垂下眼,退到门边,神色晦暗不明。
我看着他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里,心里一时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在防无厌,还是在伤一个孩子的心。可我没有法子。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不知什么时候,师父留给我的那四句谒语忽然浮上心头。
“金木火土,四象来朝,水到穷处,自有云生。”
我把这四句话在唇间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忽然一个念头从心底破土而出。
或许,无厌的后手,根本不像我想的那般有形有迹。
它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用蛮力毁掉一个人,而是往人心深处埋一点东西,一点怀疑,一点委屈,一点不被信任的凉。然后慢慢等。
我其实一直都偏心的。我对扶桑确实不错,吃穿用度从不缺他,修行上该指点的也从不藏私。他叫了我这么多年师娘,我也拿他当半个儿子看,可那是从前。有了亲生骨肉之后,心里那杆秤,早就不声不响地偏了。
我毕竟是个自私的人,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圣人。
我会纵着长安胡闹,会舍不得长宁委屈,却总要求扶桑稳重、懂事、顾全大局。他事事应下,从不顶撞,我也便当是理所当然。
孙长安可以满院子打滚耍赖,我嘴上骂着,转头还是给他收拾烂摊子;孙长宁夜里做噩梦,我能抱她哄到天亮。可同样的事情若放在扶桑身上,我会不会这么上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今天跪在这里求我的是长安,我一定早就松口了。
扶桑这孩子从来不争不抢,却比谁都努力。能在这般短的时间里坐稳太阳星君的位置,突破天仙,背后不知吃了多少苦。
他图的什么?图个能入我们的眼,图个有朝一日能替我们做点事,能站直了说一句“弟子没给师父丢人”。
他从来都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得了我们几分好,便总想着加倍还回来。
那天他被无厌抓了,我心烦意乱,甚至都没为突破天仙之事夸他一句,心里还怪他乱跑,怪他添乱。
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刚突破的天仙罢了。打不过无厌,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他也不过是想给我们帮个忙罢了,又怎会知道,这背后站着的会是连他师父都忌惮三分的魔神无厌呢?
被掳走,又成了人质,他心里,怕是比谁都愧疚吧。
给孙悟空治伤,对扶桑来说,何尝不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他想让我们知道,他不只会消耗、会拖累,也能在师父最需要的时候,帮师父一次。
可我掐断了。
我确确实实是把扶桑救了回来。可面对无厌时,我那一刻的冷酷决绝,究竟是几分真心,几分演戏,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若那日被无厌拿住的是孙长宁或孙长安,我还能不能那般杀伐果断,毫不犹豫的挥剑而上?我当真一点没犹豫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扶桑心思那样细,怕是早就看出来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是也被我伤着了?
这些天,我处处提防他,言语间多有搪塞。他虽从不点破,可扶桑又不是傻子,看得透我这点小心思。
人心这东西,最怕的从来不是当头一棒,是来自身边之人的猜忌与冷落。尤其是扶桑这样自幼漂泊、孤苦无依的孩子。
他若认定自己不被信任、不被需要、不被当成自家人,那些压抑的委屈和不甘,便会在心里一点一点发酵,成了埋在心底的暗疾。
一旦这份心寒到了底,何须无厌再来动手?他自己就会一步步走到无厌早为他留好的那条路上去。
也许,无厌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让我们离心离德。
那个未来的扶桑,第一个选择对孙长安下手,显然不单是因为他们走得最近。而是因为嫉妒。
他嫉妒孙长安,他嫉妒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师父师娘身边撒娇耍赖,嫉妒他从小到大被所有人捧着、疼着、护着,更嫉妒他即便闯了祸、惹了事,也总能得到无条件的偏爱与原谅。
而他自己,永远只能站在旁边,做个懂事、周到、不添麻烦的好徒弟。
扶桑不是忘恩负义。只是对一个孩子来说,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师父、师娘、师弟、师妹这几个人。
他只是想让我们看见他,想让我们在意他,想让我们像护着长安长宁那样,也把他搁在心尖上。这原不是错,不过是个孩子心里,悄悄生出了一点委屈罢了。
他甚至依然那样懂事,不肯让我为难,也从不曾将心里的酸涩诉诸于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受着,低低说一句“弟子相信师娘”,然后默默的退到门外。
我从前只当这四句是师父讲四象五行、天时地利,玄之又玄,难以参透。如今再念,却忽然明白了,这首句里,有金,有木,有火,有土,却唯独,没有水。
水是什么?
水代表温柔,理解,智慧,是面对自己人时,最不该丢却的那一分柔和与清明。
而我这些天,哪里还有半点水性?满身满心都是刺,是用不完的防备和说不出的焦躁。
我处处把扶桑往坏处想,把他当成了无厌的影子,当成了需要防着的贼。我自以为是在保护所有人,实则早就把最不该丢的东西,亲手丢干净了。
原来这四句,从来不是教我怎么对付无厌。它说的是我自己。是我的心。是我在惊惧与猜疑中,让自己走到了水穷之处。
若我还能找回那一点“水”,对他多一些信任,自己也多一些镇定,这局,或许早在无声处就能解了。
若扶桑真的心灰意冷,我才明白过来,那时不是已经太迟了。
我霍然抬头,望向窗外。廊下早已没了扶桑的影子,夜风吹得满院树叶簌簌地响。我坐不住了,起身便往外走。
不能再让他一个人闷着。今晚若不说开,明日便更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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