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吧，”我说，“走之前，到老陈家去一趟。”

    我们到了陈老头家。老爷子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我们一行三人走进院子，忙站起来相迎。

    他先看到了三藏，笑着合掌道了句“法师来了”，又看向我和孙悟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又落到孙悟空身上，忽然愣住了。

    孙悟空见他盯着自己看，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俺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老陈头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原来还真有个大圣……那五行山，是不是你推倒的？”

    孙悟空笑道：“是俺，是俺。”

    老陈头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念叨：“我就说嘛，我就说嘛！”

    他走到香案前，指着那块石头，回头对我们说，“打小我爷爷就跟我讲，这石头是当年一位神仙留给我们家的，跟山下压着的那位大圣有渊源。村里人都不信，说我爷爷编故事哄孩子。今日可算见着真神了！”

    他颤巍巍地要给孙悟空磕头，被孙悟空一把扶住了。“起来，起来。”

    老陈说的正是那块灵石。它就搁在祖宗牌位旁边，被擦得干干净净，但灵气已然散尽了。

    那是当年柱子和小莲成婚时，我亲手送的贺礼。那时我叮嘱他们好好留着，没想到一留就是几百年。

    我问起陈老头当年的旧事。老爷子精神矍铄，搬了把竹椅坐到门口，打开了话匣子：“听老辈人讲，当年这五行山下曾经压着一位齐天大圣，还有不少人见过他。后来大圣走了，五行山也塌了。”

    “听说是大圣掀翻了山，早些年这附近还有不少大圣的画像流传，我幼时还见过。如今都说是骗人的，没人信了。”

    又说打他从记事起，这块石头就供在堂屋里，传了多少代他也说不清了。不过他们家里人也确实比外头的人身子骨硬朗些，老一辈个个无病无灾，这一带出了名的长寿。

    我知道，是灵石逸散出的极少许灵气，滋养了这一方水土，也滋养了住在宅子里的人。但几百年过去，那点微薄的灵气终于耗尽了。

    他又提起他的祖公公，说那位老人家活了足足二百岁，到老死的时候面容还像四五十岁的人，村里人都说他是神仙托生。也有人说他根本没那么大年纪，不过是老糊涂了，连自己活了多久都记岔了。

    我问：“你祖公公叫什么名字？”

    老陈头眯起眼睛想了半晌，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人老了，记不清了。”

    我不由得有些唏嘘。时光荏苒，那些鲜活的面孔，仿佛还在昨天，可一转眼，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就连老陈头自己也已经一百三十岁了，过去的事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

    那些曾经在山下见过齐天大圣的人，早已化为黄土。

    时间毫不留情的漫过去，把所有的过往湮灭在尘土里。

    我临走前在老陈头和他孙子身上悄悄吹了口仙气。

    这口气能让老爷子多享几年清福，让那孩子少生几场病，也算是我替柱子和小莲，再照看他们的后人一回。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我们三人上路走了四五日，这日正午歇脚，远远便看见土地从地里钻出来，一边擦汗一边拱手：“星君，小老儿都报备好了，城隍那边也递了文书，刘伯钦已经接任。”

    我点点头，转头对孙悟空说：“夫君，你陪三藏先走着，我领土地公公去天庭逛逛，去去就回。”

    孙悟空摆摆手：“去吧去吧。”

    我又叮嘱了一句：“若是遇到强盗，千万小心行事。那六个强盗不一般。”

    孙悟空点了点头：“放心，老孙晓得。”

    我便领着土地驾云往天庭去了。

    等南天门那金碧辉煌的轮廓从云海中浮现出来时，土地已经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增长天王正轮值，见我带了人来，也没盘问，笑着点了点头便让开了路。

    我带他从南天门一路逛到凌霄殿外，又绕去天河转了一圈，最后登上了观星台。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整座天宫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金瓦琉璃层层叠叠，仙鹤成群掠过。

    土地看得花了眼，扶着栏杆感慨万千：“小老儿守了几百年山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这般景象。这辈子能见到天宫盛境，死了也不亏啊。”

    我说：“别说这晦气话，咱们朋友一场，便是死了，我们也要到地府把你捞回来。”

    逛够了，我便带他往大圣府去。大圣府坐落在蟠桃园边上，府门前的石阶两侧立着两名仙吏，见了我便齐齐行礼。我略略抬手示意，径直穿过正殿，去后堂库房清点了一番玉帝的赏赐。

    清点完毕，我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土地：“这是大圣府的令牌，往后你便在这儿管事。活不重，监督下属仙官把凡间祈愿分门别类整理好就成。”

    “拿着吧。”我说，“大圣府原有安静司和宁神司，各有仙吏仙官，后来大圣觉得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初步处理凡间祈愿的活儿全派给了他们。”

    “你盯着他们把事情做得仔细些，别让他们胡搞一气就成。大圣的脾气你也知道，凡间有人求他帮忙，他能去的都会亲自去。”

    “这阵子跟三藏取经，脱不开身。你帮忙看着点。你处理不了的留一下，等我们取完经再说。若是有十万火急的，便派人通知我们。”

    土地双手接过令牌，低头看了看上面刻着的“大圣府”三个字，又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眼眶微微泛红：“小老儿定当尽心竭力。”

    我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笑了笑，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九千年蟠桃递给他：“这是玉帝赏的，你也尝一个。九千年一熟，吃了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

    土地愣住了，半晌才伸出双手接过那枚紫纹湘核蟠桃。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星君，小老儿何德何能……”

    “别推了，给你的就是给你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