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霞阁，三楼。

    十八岁的郑森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此时正拉着冒襄和侯方域谈天说地。

    “陆大哥这招是真的狠，当初和东虏签和平协定的时候定下的那个开放边境互市，本以为只是单纯对他们有利，毕竟我朝地大物博，能和我们贸易他们可以轻松获取许多必需品。

    都不说瓷器、丝绸、糖这种高端的商品了，单就是棉麻、纸张、药材、日用的陶碗木盆等基础商品，他们以往都是要靠走私才能获取的，有了边境通商之后，这些东西买起来可比走私的价格要便宜多了。”

    侯方域感慨道：“是啊，陆兄当时还严格控制出口价格，保证产品足够廉价，被那群御史骂了整整一年，说是变相资敌！谁都看不懂他的用意，幸好陛下信任他，力排众议，才把这件事情给继续进行下去。”

    “没想到两年不到，效果立刻就展现出来了：这些年我朝经济凋敝，许多手工作坊生产出来的东西都卖不出去，市场上的钱和货都如死水一般停滞，这边开关贸易之后，刚好把这些滞销的商品卖出去了，各地工坊也开始大量招工，那些逃难的百姓也得以有了谋生的去路。

    以为朝廷想让江南富商摊派钱粮来修缮淤堵的大运河，那些铁公鸡个个都找路子逃避，这会倒是不用催，自己就凑人把运河给疏通了，生怕耽误他们的商船通行。连带着运河沿线的各个城镇都给盘活了，简直是一箭三雕！”

    “三雕？这还不止！”郑森乐呵呵地摆了摆手，他家就是这个政策的最大受益人，这里面的水深得很，就是他也只理解一小部分。

    “我们卖出大量商品，换来白花花的银子流入我朝，再经海贸买来南洋便宜的木材、水产、粮食，一增一降。别的不说，单是从南京这边流入流出的贸易额，直接就比两年前翻了几倍。”

    冒襄补充道：“而且这一招在政治博弈上也有巨大的用途。”

    “这两年来，东虏那边享受了我们实惠的商品，本地的手工业完全活不下去，我们的商品凭借着规模优势，有着更低的生产成本。那群蛮子的手工业就不必说了，质量上和我们的商品没得比。

    我们的东西，卖的还比他们便宜，质量还更好，东虏那群人自然就不买自己人做的东西了，全部靠着边贸进口。

    这样的话，在两国进行其他协定的时候，东虏朝堂就不得不考虑边贸的影响了，一旦谈崩了，我们这边一限制出口，他们直接就没东西可用。

    前些日子，我朝要求东虏释放朝国被扣住的朝显世子，东虏那边自然不愿意，然后我朝就以‘局势动荡，限制军用、军民两用物资’为由，对包含糖、瓷器、陶器、棉、铁锅等商品限制出口。

    东虏内部一下就炸锅了，那些八旗贵族不少都受了东虏商人平日里的上供，商人买不到货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无法维系高额的上供。

    这还得了？那群八旗贵族立即联合起来向朝廷施压，东虏朝堂只得妥协。”

    也正是这个原因，冒襄和侯方域才能顺利回国。

    他们在朝国的任务也开展得差不多了，目前已经有了五个星火社的据点，发展社员已有一千二百余人。

    朝国自古以来就是华夏的朝贡国，对汉文化的接受度非常高，尤其是在大明两次拯救朝国与水深火热中后，当地百姓对大明崇敬得很，贵族们更是以穿汉人服饰、说汉人话语、识汉人文字为荣。

    甚至在被东虏统治的这些年里，民间也一直是以崇祯的年号纪年的。

    侯方域接过话继续说：“其实这个时候东虏那边也有人发现问题了，他们上书申请关闭集市，只是这个时候，集市关不关已经不是能轻易控制的了，许多贵族都在这个边贸中赚得盆满钵满，哪里会愿意丢掉这个聚宝盆。”

    一直没说话的王秀楚摸了摸下巴的胡须，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为了维系边贸，东虏那边也不会轻易对我朝发动战争了？西北的闯军也消停了不少，看官府的告示，闯军内部出问题了，分成了好几个派系，其中两个还被孙总督招安了。看来安定的日子不远了啊。”

    郑森乐呵呵地说道：“嘿嘿，他们不打我们，可我们要打他们了。上个月陆大哥同军械司和匠造所的几个大师又改良了一款西洋火器，过段时间我还得去西洋一趟，去那边买一条洋人完整的生产线回来当教导模版，这样工坊发展起来更快，最多三年，就能完善出一整条产业线来。

    咱大明啊，现在有钱！

    欸……话说陆大哥怎么还没来啊？不会又给那群学生压堂了吧？”

    “这陆大哥搞教书是真可以，当年我若不是跟着他狠狠熬了几个月，怕是中不了举。”

    郑森咂咂嘴，又想起了当年他跟着陆知行在南京习书的光荣岁月。旬考、月考、没完没了的考……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进房间，太阳落山后才能出来，真不知道那些日子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

    王秀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效果确实好，就是那种强度真不是普通人能扛得住的。”

    “看来大家对跟着我学习的日子都很怀念啊，刚好我班上缺两个助教，我看你俩就挺合适的，后天早上六点半来我办公室门口报到。”

    六点半这个概念是陆知行开办金陵学府以后引进的，比传统的十二时辰更加直观和方便。

    郑芝龙去金陵学府参观后，隔天就在郑家名下的所有商行推广了，现在南京除了府衙之外，民间一般都以二十四小时代替十二时辰。

    对此，民间有许多种解释。有人说二十四小时是陆侯爷取自二十四节气的灵感；也有人说是因为扬州的那座二十四桥，传闻陆侯爷以前是个花花公子，整日流连于风月场所，直到遇到现在的夫人，才收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