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京师),贡院。
“和公子聊天正是让人如沐春风啊。”魏藻德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
杨廷鉴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但却并没有开口说什么话,脑海里还在回味方才陆知行和郑森所提出的独特见解。
尤其是海上贸易那一块,他从中了解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思路。
陆知行微微一笑,谦虚道:“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今天是贡院雅集,来顺天府参加会试的举子齐聚于此,访谈交友。
一方面是为了探讨学问,另外一方面则是为了寻找可靠之人互相结保。
和乡试一样,会试也要求五人结保。
每张四方桌围坐着八位举子,陆知行和郑森坐在同一方。
郑森起身去取桌子中间放着的茶盏,端了一盏放陆知行身边后,自己也端上一盏喝了起来。
才喝一小口,他眉头就紧皱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下。
长这么大,郑森还是第一次喝这么普通的茶叶,而且还是放凉了后的茶,不但茶香完全逸散,茶叶也被泡得发苦,实在是难以入口。
红茶不怕烫怕闷的道理都不明白吗?郑森在心里吐槽。
他刚准备提醒陆知行的时候,却看到陆知行端起茶盏,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
郑森眼睛顿时睁大了许多。
陆大哥怎么……
噢!我明白了,陆大哥这是在以身作则地告诫自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道理,不能因为茶叶不好就嫌弃。
想到这里,郑森重新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陆知行放下茶盏,稍稍抿了抿嘴。
他还是更喜欢喝白开水一点,这种茶,尤其是很浓的茶总是越喝越渴。
他刚才和众人讲了一大堆话,早就渴得不行了。
——有些怀念蓝星上的冰镇冰红茶了啊。
忽然,他的余光瞥见郑森端茶一饮而尽的模样。
郑森还真是爱茶之人啊,陆知行暗自感慨。
察觉到陆知行的目光后,郑森稍稍坐直了些,嘴角勾起一抹略微有些得意的微笑。
陆知行见了后,也不觉笑了起来。
到底是少年心性啊……
魏藻德微微眯了眯眼睛,心里泛起了嘀咕。
难道我看错人了?不可能啊?
先前见他俩的谈吐,一看就是大家子弟。
但大家子弟怎会对这种茶感兴趣?
看来还是看走眼了……
魏藻德不再关注陆知行和郑森,转而将聊天的重心放在了另外几人身上。
他来这里可不是跟人交流学问的,而是为了结识将来能做助力的朋友。
魏藻德又与几人搭话,明里暗里都在探查别人的家世。
“小门小户,不足道也。”杨廷鉴斜着眼瞥了魏藻德一眼,言语虽然平淡,但却含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对面的两人也是淡然拱手:“我两人更是如此,非但无甚么门第,甚至连会试也不打算参加,只是想来与有识之士,探讨学问。”
和杨廷鉴同排而坐的陈名夏更是直接出言讽刺:“我曾闻阮籍有青白眼,当时只当是刻意杜撰,今见魏兄,方知为真。单论表象的话,魏兄倒是真学到了几分,尤其是这白眼,深得阮籍真传。”
魏藻德脸色有些难看。
阮籍是魏晋高士,遇到有才学的高洁之士便青眼相待,遇到趋炎附势之人便翻白眼。
这里陈名夏说他学了表象,是在讽刺他以“家世”来定交友标准。说他白眼得了阮籍真传,则是在暗指他这种钻营之辈只能见到阮籍的白眼。
魏藻德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一群死读书的凡俗之辈,还自诩清高,来日我登上高位,看你们来不来求我?
魏藻德走后,顿时清静了许多。
“这位公子,先前你说的海运之利确实有可行之处,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可否再讲一次。”杨廷鉴苦思冥想许久,始终不得要领,只得开口询问。
“兄台以为我朝当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陆知行微笑着说道。
既然直接讲讲不通,便试着引导对方的思路。
“钱!只此一字。”杨廷鉴沉声道,“当今我朝外有东虏犯关,内有匪寇作乱,非我军士疲软,实乃粮饷不足,武备松弛。”
“若钱财充足,东虏与匪寇岂敢与我朝为敌。”
“此外,天灾不断,各地百姓流离失所,若是国库充盈,便能立即赈灾,这些百姓便不会被转化为匪寇。”
陆知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我朝是缺钱,还是缺资源?”
杨廷鉴微微一愣:“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钱,指的是可以用于交换粮食、布匹的东西,比如白银、铜钱,这里我给它一个定义,叫‘一般等价物’。而资源则是具体的粮食、布匹。”
杨廷鉴明悟道:“缺资源,粮食、布匹、铁器,我们都缺。”
陆知行又问:“如果缺资源的话,为何本来会饿死的百姓反叛成了盗贼后,就不会饿死了?难不成只要说上一句自己是盗贼,粮食和布匹就会从土里冒出来?”
“如果是缺资源的话,应该是全天下的人口一起减少,而非我朝子民越来越少,匪寇却越来越多。”
杨廷鉴下意识地点头,但很快又发现了其中的漏洞:“匪寇之所以能活,是因为他们劫掠了富户,劫掠了粮仓,把这些资源给抢走了……等等,也就是说资源本来是够的,只是被聚集在了少部分人手中……”
陆知行继续提问:“如果要从这些人手里把资源搞出来,有什么办法吗?”
先前讽刺魏藻德的那人也加入了讨论:“两种方法,一种是像匪寇一样,直接强制收没他们的粮食。另一种则是以钱换粮,从他们手中购买粮食,这也是为什么说缺的是钱,而非粮食这些资源了。”
此人姓归名庄,他的名气不大,但他的曾祖父名气很大。
他的曾祖父是归有光。
除了曾祖父很有名之外,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名气也很大。
他的挚友是顾炎武。
——也就是此时正坐在他旁边的那位青年。
顾炎武在好友的基础上补充道:“前者过于粗暴恐怕难以实现,后者则过于柔和,恐其坐地起价。”
“不如折中一下,先抄没一小部分囤货居奇的人用以威慑,再选择一部分愿意与朝廷合作的富户,以银两购买,撕开口子之后,粮价下降,倒逼剩余的富户放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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