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定,余音在翰林院的屋檐下绕了半圈,被晨风一卷,散入青灰瓦间。陈宛之睁眼,执事官正翻开名册,嗓子刚提了个调,她已将笔尖压上素笺。
“沈怀真——第三场诗赋,甲字三号。”
她应声未动,只腕子一沉,墨便落纸。起句“饥骨填沟壑,寒星照野蒿”,七个字写得不快,却像钉子敲进木头,一个比一个深。她没抬头,也不看旁人如何落笔,只是顺着脑子里那幅画面往下走——去年冬日驿道边的桥洞,雪埋了半截身子的老妇,怀里孩子还在吃奶,嘴一张一合,像条离水的鱼。
第二联是“妻孥分冻土,啼哭裂冰河”。写到“裂”字时笔锋一顿,不是卡住,是故意顿的。这字不能滑过去,得有棱角,像斧子劈柴。她听见左边案前有人轻咳两声,大概是哪个士子憋不住紧张,又怕出声被记过。右边那位直接把砚台碰歪了,墨汁淌出来,他手忙脚乱去挡,袖口蹭了一道黑。
陈宛之不动。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东南阁楼上帘子掀着缝,主考官或副考官就在那儿。但她现在顾不上谁盯着,只管把第三联推出去:“夜久声渐哑,天明人未和。”这两句平白如话,没用典,也没雕琢,可正是这种直愣愣的话,才压得住前面那股子狠劲。她写完,呼吸略重了些,指尖有点发麻,像是从一口深井里爬上来,终于见了光。
尾联来了。“谁闻天地哭,尽在夜啼号。”最后一个“号”字拖得长些,竖画到底,收笔时不回锋,就这么直直戳下去,像根铁钎插进冻土。她搁笔,手搭回药囊上,掌心隔着布料贴住玉简——还是凉的,没动静。她早料到了。这种时候,靠自己就行。
全场静得能听见墨干的声音。不是没人写完,是没人敢动。诗题“流民夜哭”四个字就带着刺,谁都知道这是块烫手山芋。写得太轻,显得薄情;写得太重,又怕成了怨刺,惹上麻烦。往年类似题目,大多走“悯其不幸”一路,最后总要加一句“幸赖圣恩广布”来收尾,保平安。可眼前这位沈编修,通篇没半个颂圣字眼,也没甩锅给天灾,全往人心上去扎。
邻座那个穿月白襕衫的年轻士子原本还抱着胳膊,嘴角微扬,一副“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的神情。他偷瞄第一句时还撇了下嘴,心想又是老生常谈。看到“啼哭裂冰河”,眉头皱了。等读到“天明人未和”,笔掉在纸上都不知道捡。他左手无意识地摸向砚台,结果按进刚才溢出的墨里,手指黑了一片也浑然不觉。
前排有个戴玉冠的世家子弟,写到一半就觉得不对劲,偷偷扭头往后瞟。他看见陈宛之背影挺得笔直,肩头不动,连衣褶都没颤一下,仿佛刚才不是写了首诗,而是抄了道公文。他咽了口唾沫,低头看自己稿子上那句“哀哉黎庶苦,仰赖君王慈”,突然觉得臊得慌,抬手就想揉了重写。可考场禁毁卷,只能硬生生忍住,手悬在半空抖了两下,最后颓然放下。
高台上,主考官徐学士放下茶盏,起身踱步。他年近六旬,须发花白,走起路来慢悠悠的,像是闲庭信步。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从甲字一号走到甲字十号,再折回来,路线精准得像尺子量过。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教,捧着水牌,随时准备记录异常。
徐学士走到陈宛之案侧,脚步没停,视线却落了下来。他看了三行,没动。又看三行,仍不动。等到尾联,他整张脸绷住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右手抬起,似乎是想碰那张纸,指尖距墨迹不过半寸,却又缓缓收回。他站了三息,不多不少,转身原路返回。全程没说一个字,连咳嗽都没一声。
可就是这沉默,比喝彩更响。
助教小声问:“大人,可要记注?”
徐学士摆手:“不必。”声音压得极低,“此稿自有评断,莫扰清境。”
话是这么说,他回座后却频频抬眼,目光越过层层案桌,反复扫向甲字三号那方位置。手中朱笔捏了又放,放了又捏,茶凉了也没续一口。旁边副考官察觉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是一怔,随即低头翻自己面前的空白稿纸,假装整理。
考场另一头,几个寒门出身的士子开始用眼神递话。一个瘦高个儿朝同伴挤眼睛,对方摇头,他又指了指后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你瞅,沈编修那篇……”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陈宛之端坐如常,左手搭药囊,右手垂在身侧,连衣袖都没晃一下。可不知怎的,他竟觉得那人身周空气都凝住了,别的考生写一笔看一眼天光,她倒好,像是把整个冬天都装进了肚子里,一口气吐了出来。
有个穿藕荷色袍子的考生实在忍不住,假装伸懒腰,斜着身子往后瞥。他只瞄到“饥骨填沟壑”五个字,脑袋嗡的一声,赶紧缩回来,额头冒汗。他想起自己写的那首《咏雪》,开头还是“琼花漫舞下瑶台”,顿时觉得牙酸,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时间一点点走。有人还在苦思,笔尖在纸上磨出沙沙声;有人早已搁笔,却不敢交卷,生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还有人干脆停了思考,目光在陈宛之与主考官之间来回游移,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宛之没动。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疲惫,也没有得意,就跟刚进场时一样平静。她检查了一遍银鱼带,三寸长短正好,没歪。青玉冠也稳,没松。她轻轻摩挲药囊边缘,确认封泥完好——这不是防人偷看,是习惯。每次大考之后,她都要确保随身物齐整,像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窗外天光渐亮,云层厚,看不出日头在哪,但空气里的湿气重了,果真要下雨。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案上的诗稿一角。纸页翻起,露出背面空白处一行小字——那是她入场前随手记的几味药材剂量,治小儿惊厥用的。字迹工整,一笔不苟,跟诗稿上的力透纸背判若两人。
有人注意到这一幕,心头一震:这人心里装着两种东西,一种是命,一种是命的重量。
徐学士终于提笔,在水牌上写下“甲上”二字,动作果断,墨迹饱满。他身边副考官凑过来一看,犹豫道:“大人,此诗虽佳,然无颂语,恐遭非议……”
“非议?”徐学士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连几句实话都容不得,这翰林院不如改名叫‘颂经堂’。”
副考官噤声,低头记下评语。他知道这话重了,可也明白,今天这事压不住。一首诗而已,可它像块石头扔进了死水塘,底下那些淤泥、烂草、腐根,全要翻上来。
考场内气氛变了。原先那种小心翼翼的安静,变成了另一种更沉的静——像是暴雨前的闷热,人人屏息,等着第一滴雨落下。士子们不再互使眼色,也不再偷瞧别人稿子。他们盯着自己的纸,可心思早飞出去了。有些人笔尖悬着,半天落不下一个字;有些人干脆把稿纸揉成团,塞进袖袋,认输似的伏在案上。
只有陈宛之还坐着。她甚至微微侧了下头,听外面雨点终于落下来,打在屋檐上,先是稀疏几声,接着连成一片。她想起小时候在渔村,每逢下雨,族人们就会聚在祠堂里烤火、讲古。那时她坐在角落,一边啃冷饼一边听老人说“天下兴亡,百姓最苦”。当时不懂,现在懂了。诗写出来了,不是为了让人夸才好,是为了让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借你的笔说一句真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是握笔太久的缘故。她慢慢松开,又握紧,再松开。这个动作做完,心里那口气才算彻底落定。
雨声大了起来,考场里漏进一丝潮气。有人开始收拾笔墨,准备交卷。监考吏走动的脚步多了起来,皮靴踏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徐学士第三次抬头看她,这次没掩饰,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陈宛之察觉到了,却没回避,只轻轻点了点头——不是示好,也不是挑衅,就是个考生对考官最基本的礼数。
徐学士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心。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士子突然站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椅子。哐当一声,全场皆惊。那人脸色涨红,连忙扶起椅子,低头道歉。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为椅子道歉,是为自己失控的情绪。他刚才一直在看陈宛之的诗,看到最后一句时,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他老家就在北地,去年逃荒路上亲眼见过饿死的孩子被裹在草席里拖走,母亲跪着追了十里地,嗓子喊破也没用。
他现在站都站不稳,只想赶紧交卷离开。可脚像灌了铅,挪不动。
陈宛之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正低头收拾东西,头都不敢抬。她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等。
时间差不多了。执事官站起身,准备鸣锣收卷。就在这当口,徐学士忽然起身,走到栏杆前,清了清嗓子。全场瞬间安静。
“诸生听令。”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声,“今日诗题沉重,能成篇者皆不易。然有一稿,字字见血,句句属实,不饰悲欢,不避锋芒。老夫阅卷三十年,少见如此真文字。”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甲字三号。
“此诗不必藏私,待录副本,传阅各舍,供众学子共观。”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传阅诗稿是极高的殊荣,通常只用于状元卷或皇帝钦点范文。如今一首未定等第的考场诗,竟得此待遇,简直是破天荒。
陈宛之依旧不动。她听见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看见有人激动得手抖,也看见有人面色铁青,显然是不服气。可她都不在意。她只知道,那首诗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它属于接下来每一个读到它的人。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瓦,像无数人在叩门。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肩膀略微放松。这场试,她算交差了。
锣声响起,悠长而沉稳。
“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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