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微方才抵达长秋宫门口,便看见太子候在原地,脸上堆着一脸憨厚的笑意:“静宁,你来啦!”
那副神态明明白白写着,此番他是特意前来邀功。
如今储妃已被废黜,已离宫回孙家。曲泠君也顺利和离,独自居于别院,闭门谢客,不愿见任何人。
太子心中愧疚难解,数次亲自前往别院探望曲泠君,却次次被拒之门外,始终得不到对方半分谅解。因此,他便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林微身上。
林微颔首致意,轻声道:“太子殿下,我知晓你所求。待我见过皇后,便同你一道去别院探望曲泠君。”
太子闻言瞬间眉眼舒展,连连点头,语气欣喜又恳切:“好!甚好!那我便陪你先去见母后。”
二人并肩走入长秋宫,骆济通上前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静宁郡主。娘娘此刻正同文修君叙话,还请二位暂且稍候。”
太子侧过头,轻声向林微介绍:“静宁,你不常入宫,我与你介绍一番。她是骆家女郎骆济通,其父为长水校尉骆住,少时入宫做五公主伴读,之后便留在长秋宫侍奉母后,是母后十分倚重之人。”
骆济通抬眼悄悄打量了林微一番,试图在面上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神情却难掩复杂,腹诽道:这便是凌不疑的心上人?
林微面上寒意渐生,出声点破:“骆济通,还请收一收你的目光,太过显眼了。我知晓你心中定然惦念凌不疑,可他是我的,你没有任何机会。”
骆济通瞳孔骤然一震,万万没料到林微竟这般直白,心中惊惶,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声音慌乱结巴:“郡主!我……我没有,并非郡主所想那样!我……”
林微打断道:“从前之事我可以不问,自今日起,你对他不能再起分毫心思。这话,你务必记牢。”
而骆济通死死跪在地上,悄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厉神色,压下满心不甘与怨怼,不情不愿地应声:“是,郡主,我记下了。”
太子站在边上看得入神,并未出声打圆场,在暗暗记下这番模样。他想着,倘若日后能和曲泠君重修旧好,自己也该学着这般珍视对方,方能做一对和睦眷侣。他垂着头,认真思考起他该如何效仿。
就在这时,殿内的争吵声清晰飘了出来,是文修君尖利的嗓音:
“宣神谙!当初我们乾安王府待你何等恩厚!今日我不过是让你在陛下面前,替我阿弟求个前程,这点小事你都不肯应允?”
“你看看越妃,尚且懂得为越家谋划争取,可你呢?身居后位,却半点不为我们乾安府着想!若非当年乾安王府鼎力相助,哪里轮得到你坐这中宫之位!”
“你莫要忘了,当年你父亡故,是我们乾安王府收留了你!若无我父亲庇佑扶持,何来今日的你。”
“你就是忘恩负义!如今坐稳后位,便将昔日恩情抛之脑后!我今日就要打开殿门,让全宫上下都瞧一瞧,这一国之母是何等薄情寡义之人!”
听着殿内愈发过分的辱骂,林微眉峰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时机恰好。
她大步闯入殿中,一记凌厉响亮的耳光狠狠甩了出去,直接将口出狂言的文修君扇得踉跄倒地。
林微周身寒气逼人,声线冷得刺骨:“你区区一介命妇,也敢对中宫皇后出言不敬,放肆找死!”
宣皇后猝不及防被这突发一幕惊得一颤,神色错愕。
跌坐在地的文修君更是又惊又怒,脸颊火辣辣的疼,她猛地抬头瞪着林微,满眼戾气,气急败坏地厉声质问:“你是何人!竟敢当众掌掴我!我乃老乾安王之女,是皇家亲眷,你哪里来的胆子敢对我动手!”
林微目光凛冽,语气带着肃杀:“我何止要掌掴于你!你胆敢对陛下的皇后出言不逊,怎能让你活着!”
林微撂下狠话,旋即看向宣后,一双眼眸静静落在她身上,神色间尽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这时太子匆匆追进殿内,连声安抚:“静宁,消消气,莫动怒,这都是……家事,不必如此较真。”
地上的文修君耳中捕捉到“静宁”二字,心头骤然一震。她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敢当众掌掴她的女子,正是圣上极为偏爱的静宁郡主。
她再嚣张也不敢公然冲林微发难,立刻调转矛头看向宣后,语气委屈又怨毒,字字带着讥讽:“宣神谙!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在你宫中被人肆意欺辱?你当真是个上屋抽梯之人。”
“啪”,又是一巴掌,但这次被林微打的不是文修君,是太子!
文修君顿时噤声,再也不敢开口。
林微转头怒斥太子:“太子啊太子,如今是你的母后被人指着鼻子辱骂,你反倒上前拦我,还说这只是家事!那可是你的母后,倘若换作是我,我定提剑斩了这等狂徒。”
太子面露为难,小声辩解:“可……可文修君也是孤的长辈啊。”
林微懒得听,伸手揪住文修君的头发,强行将她拖拽起身:“走!你想替小乾安王谋求什么,咱们到陛下跟前好好说道。”
一旁的太子脸色大变,连忙上前伸手阻拦,急得手足无措:“静宁郡主万万不可!此事闹到父皇跟前,只会愈发难堪,求你暂且收手!”
宣后也连忙起身,眉眼间满是慌乱与不忍,轻声劝阻:“郡主手下留情。文修君只是一时糊涂失了分寸,言语莽撞并无恶意。此事不必惊动陛下,就此揭过吧。”
林微边走边说道:“一国之母,皇后之位,何等高贵。怎搞得这般不值钱?”
“君是君,臣是臣,怎能让臣辱了君?倘若你们并非陛下的妻子、儿子,我根本不愿多管闲事。只是你们所作所为,太过让陛下掉价,我不得不管。”
太子与宣皇后听着林微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身形皆是一顿,瞬间僵在原地,一时竟再也说不出半句阻拦的话。
被拖拽着的文修君狼狈痛哭,挣扎着哽咽质问:“你口口声声说臣不能辱君!可你方才当众掌掴太子,你所作所为与我相比,又有什么区别!”
林微闻言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却带着绝对的底气:“我可和你不同。昨日陛下便亲口所言,有意立我为太子。论身份,我如今也算半个君,哪里是你可以相提并论的。”
这番话一出,文修君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她本就听过陛下有意立林微为储的传闻,这也是她不敢真正与林微硬碰的缘由。
头皮被扯得剧痛难忍,浑身狼狈不堪,她再也撑不住半点傲气,只能慌忙服软求饶:“求静宁郡主放手!我自己会走,我乖乖跟着走便是!”
就在这时,原本听闻林微入宫,满心欢喜来长秋宫见她的文帝,还有一直对林微格外欣赏好奇的越妃,刚刚走到殿门口,一眼撞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两人看呆了。
文帝颤声喊道:“静宁,你在做什么?”
文修君一见文帝到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放声哭喊,恶人先告状:“陛下!静宁郡主简直是发了狂!她当众掌掴臣妇,还对太子殿下动手,如今更是肆意折辱臣妇!求陛下为臣妇做主!”
可没等林微开口辩解,太子先猛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忙抬头看向文帝出声求情:
“父皇,静宁郡主没有恶意掌掴儿臣。是儿臣护母不周,她是恨铁不成钢提点了一下儿臣而已,打的一点都不痛,您不用为儿臣做主。”
文修君见状瞬间破防,失声大喊:“太子殿下,你在干嘛?!”
太子不理,还在恳切地继续向文帝回禀:“父皇,今日儿臣带静宁前来拜见母后,亲眼撞见文修君言语苛责羞辱母后。
静宁是一时愤慨,才冲进去掌掴了文修君。绝非是静宁无端发狂生事,还请父皇明察明鉴。”
文帝转头看向洛济通,沉声吩咐:“将刚刚发生之事,一字不差,如实说来。”
洛济通很想添油加醋,可余光撞见林微那道冰凉的目光,心中一颤,哪里还敢半句捏造,只得一五一十,将文修君辱骂宣后的那些言语尽数道出。
话音刚落,越妃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然:“什么叫我为越氏谋划?我谋划什么了?文修君,你切莫信口雌黄。”
文修君当即反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今日还听人说,你私下可没少替小越侯争取好处!”
越妃蹙眉呵斥:“胡说八道!你莫不是失心疯,凭空编排于我?有证据你便拿出来,切莫凭着传闻便凭空污蔑于人。”
文修君不过听信小道传言,心里便主观认定越妃一定为越氏谋取了利益,这才急冲冲跑来宫中逼迫宣后。因此,证据她哪里拿得出来,只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时林微看向文帝,突然开口:“陛下,立储妃吧,就立曲泠君为储妃。你写册封圣旨,我这便前去传旨。”
话题骤然跳转,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唯独太子双目骤然发亮,在心底暗自腹诽:果然,凌不疑说得没错,只要他护得住静宁,静宁便能助他得偿所愿!
文帝此刻才猛然回过神,瞬间洞悉了林微的用意。她今天进宫,应当就是要替曲泠君定下储妃之位。
但文帝还是配合的皱眉问道:“静宁,你为何要朕立曲泠君为储妃?”
林微神色坦荡从容:“陛下的后宫,本就该有人规整打理,岂能一直这般混乱无序。”
“如今中宫压不住局面,妃嫔恪守分寸不敢越界管事,后宫便是一盘散沙。臣女不愿这些内务琐事,成为拖累陛下的累赘。”
“陛下,后宫本该是让你卸下朝政疲惫,安心休憩的地方,不该是需要你亲自费心断案的是非之地。”
“今日定下储妃,规整后宫秩序,方能让陛下无后顾之忧,专心心系朝堂万民。”
“何况昔日之事,皇家本就亏欠曲泠君,理应予以补偿。”
“况且,曲泠君身陷构陷却不肯俯首认命,敢于挺身自证,性子刚毅坚韧。这般心性,足以担得起储妃之责。
文帝颔首:“好,朕这便回去拟旨。”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离去,未曾多看任何人一眼,包括越妃。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众人都摸不着头脑。可众人心里都清楚,文帝对林微实在太过偏爱,她随口一句提议,哪怕听上去理由略显牵强,文帝依旧决意照做。
林微又看向文修君,语气冰冷地说道:“今日便看在老乾安王昔日对皇后的情分上饶你一命。倘若你再入宫惊扰皇后,我必会请陛下下旨,将你全家都处死。”
文修君觉得林微可真是个狠人,一出手就架空了宣神谙的皇后之权。她笃定老乾安王的恩情在宣神谙这里是免死金牌,可经过林微的釜底抽薪后,宣神谙失权了,她的依仗没有了。
想到这,她吓得瑟瑟发抖,慌忙应答:“我今后不再入宫,不再入宫!我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便连滚带爬离开了长秋宫。
宣皇后看着林微,神色万分复杂。她能感受到林微是在护着自己,可也夺了自己的皇后之权。
越妃则两眼放光地看向林微,心中满是好奇,想不通文帝为何这般听从林微的提议,便开口邀约:“静宁郡主,不妨随我回永乐宫坐坐?”
太子连忙上前回绝:“越妃娘娘,静宁还要前去给曲泠君宣旨,今日怕是无暇赴约,改日再赴您的邀约可好?”
越妃颔首:“那改日我再邀郡主一叙。”
林微应声回道:“好,那我便先去找陛下取圣旨。”
说完,她便与太子一同离开了长秋宫。
走之前,林微目光凉凉地扫过骆济通。这让骆济通心头一颤,当即垂首,不敢和林微对视。
骆济通暗自思量,她对凌不疑哪里谈得上深爱。只是,宣皇后有意撮合她与凌不疑,她才起了心思,觉得若是能成为凌不疑的夫人,是一桩十分荣耀的事。
可今日亲眼见识林微的手段,她只觉得林微实在太过可怖,相比虚无的荣光,还是自己的性命更为要紧。
越妃转头看向宣皇后,轻声道:“阿姊,我留下来陪你,与你说说话。”
宣皇后温和颔首,二人携手重回殿中。
越妃开口宽慰:“阿姊,静宁郡主只是太过在意陛下,对你并无恶意,你不必放在心上。”
宣皇后轻叹一声:“我知晓,是我这个皇后做得不称职。”
越妃神色坦然直言:“阿姊,她并非专门针对你。但凡拖累陛下之人,她都会一并直言,就连我也不例外。”
“方才她已然说得明白,这些年确有这般缘由。你是皇后,我是宠妃,本就该由你来打理后宫诸事。”
“我若是插手过多,旁人便会揣测我觊觎后位;可你又处处顾及于我,行事一味退让,宫中确实积攒下不少糊涂账,这点我们都不得不承认。”
宣皇后淡淡叹息:“我心中何尝不明白,奈何是我性格使然,许多事终究做不到果决。”
越妃伸手握住宣后的手:“那我们索性放手。储妃入主东宫,后宫琐事便交由储妃打理,我们二人从旁协助就好。”
“阿姊,我俩也该好好享享清福了。”
宣后闻言,温柔含笑点了点头。
……
御书房之中,
文帝盯着刚写好的圣旨,心里腹诽道:“林微今日这一招说白了就是在洗牌后宫的权力。越妃身份敏感,她要是直接管后宫,肯定会有人要说她想抢皇后的位置。”
“自己也不好直接削掉宣后的权力,那样会落个苛待皇后的名声。让林微出头来做这件事刚刚好,由其来破这个局,所有好处最后都落到自己身上。”
文帝揉了揉太阳穴,好好想了一下,他的孩子好像真如林微所说,都是歪瓜裂枣,真没一个拿得出手的。
文帝再度看向那道圣旨,心底暗自期盼储妃能早日诞下皇孙。他这次定会倾尽全部心力,好好培养一位他心中属意的储君。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728页 当前第
736页
目录 上一页 ← 736/72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