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微庄内，

    林微将一壶冰糖雪梨搁在红泥小火炉上慢慢煨着，边看书边等候文帝前来。

    不多时，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远远的便听见文帝声声满是焦急地唤道:“静宁啊，我的孩子！朕来了！”

    林微合上书，又抬手一挥，遣退一旁候着的仆从。她拿起煨好的冰糖雪梨，倒入茶盏中，放置对面，便安坐原处，并未起身向文帝行礼。

    文帝一踏进院子，一眼看见端坐的林微，方才焦急的模样瞬间收去大半，一脸得意，凑上前问道:

    “怎么样？朕演得可比子晟那厮要好上许多吧？是不是更具真情实感？”

    渴了的文帝连忙饮下一口雪梨水，咂了咂嘴，方才得意的神色带上几分嫌弃:

    “子晟那厮，演戏只顾着堆砌情话，酸得朕都起了鸡皮疙瘩。那般生硬的表演，哪里比得上朕。”

    林微夸道:“可不是嘛，陛下这演技才叫真情实感，方才我在里头听着，都差点当真了。姜还得老的辣，凌不疑哪能及得上您。”

    文帝被夸得心花怒放，微微扬起下颌，满面受用，过了片刻才正色开口：“那这会可以让我知道你们的谋划了吧？”

    林微就说道：“时机还不成熟。”

    然后又看向文帝问道：“陛下，接下来的我所说的事，你是想听真话，还是要听我给你编一段？”

    文帝就白了林微一眼：“莫要编瞎话给朕听，朕不爱听。”

    林微说道：“好，那我便说实话。我查到一些事情，危害程度恐怕会危及江山社稷，只是眼下尚无证据，还在查证之中。凌不疑，便是协助我办事之人。”

    文帝闻言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此事当真这般严重？”

    林微语气冷了几分：“极其严重。若是查证属实，我恨不得将他们尽数赐死。”

    文帝静静看她片刻：“那你想要朕怎么做？”

    林微看向文帝：“扮演一位溺爱的父亲，陛下会演吗？将您对我的偏爱，演到极致。”

    文帝当即一怔，登时便有些破防，声调抬高：“你说什么？还要朕演？难不成朕对你的偏爱，还不够多？你这是在质疑朕？”

    林微轻轻一笑，连忙开口安抚：“叔父，我最敬爱的叔父，您莫恼，我绝非说您待我不够。只是这份偏爱，不能只有你我知晓，得让天下众人都看在眼里才行。”

    听见林微喊自己叔父，文帝神色稍稍缓和，哼了一声：“那还差不多。”

    林微接着说道:“陛下，我想请您书信一封，召彭坤回京述职。再给他画个大饼，安其人心，比如信里暗示他，说你有意为其调换防地。其中原委臣暂不便细说，还请陛下只需配合我行事即可。”

    文帝说道：“你不想说，其中缘由我便不问，我只想知道你最终要做什么。”

    林微满脸认真的看向文帝：“陛下，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帝王。世家把持了很多官位，导致可供陛下任用的寒门太少。”

    “我打算撕开这个口子。此事您不便出手，我却合适。我身负世家贵女身份，被逼急了行事，属于情有可原。”

    文帝闻言心头一紧，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神色凝重:

    “此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需得细细谋算。你且将计划说与我，由朕来帮你把控全局。若是一步行差踏错，不知会有多少人将矛头对准你，流言非议铺天盖地，你该如何自处。”

    林微郑重地说道:“陛下，您应当保持帝王的中立姿态，不宜和世家直接对峙。对抗世家这件事，由我来出面便可。您只需要装作拿我没有办法，不必沾手其中。”

    “旁人非议又有何妨？有您坐镇帝位，谁都动不了我。”

    “陛下，百姓苦的太久了，我们先前的那些谋划该现世了。可在此之前，若是不挫世家气焰，那些惠民的举措，都会被他们争相抢夺，根本惠及不到底层百姓。”

    “以我一人为代价推行新政，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值得，不亏。”

    林微一席话落下，文帝陷入长久的沉默。林微说的句句属实，这些年他也曾试着推行新策，每每想将利民之法大面积普及，便处处遭遇层层阻碍。

    再例如，新粮种现世，本以为会让百姓能更丰收些，日子会更好过些。可几经辗转，又被世家垄断，玩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把戏。

    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世家抱团互通，很多事若非深挖细查，根本到不了他耳中。

    林微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有两层缘由。一是借此机会，替凌不疑报仇，清算旧怨；二便是借题发挥，办成那些推不动的利民之事。

    这些年她给文帝出过不少利国利民的法子。只是文帝当初依靠世家才坐上皇位，做事难免处处顾忌。那些政策推出去之后，全都被世家半路截走，改得面目全非，百姓根本得不到实惠。

    所以她才要演一个为爱痴狂的疯批郡主，再让凌不疑背祸水的锅，好借这次的事端撕破局面，唯有闹开了，那些新政才能够真正落地。

    文帝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缓缓道：“可那样对你不好。”

    林微笑道：“对陛下有利就好。我不在意那些个虚名，只愿此番事成，陛下不必再过度受世家掣肘，苍生得福。”

    文帝静静看着眼前的林微，眼眶不知不觉泛红。

    他身居帝位多年，早已练就一颗多疑审慎的心。若是旁人在他面前说这种舍己为公的话，他只会满心防备，暗自揣测对方背后的野心与算计。

    可这番话从林微口中说出，他没有半分怀疑，完完全全地信了。

    他喉间微哽，轻声叹道：“静宁，你当真是朕的好孩子。”

    院外传来动静，是凌不疑来了。

    文帝与林微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方才那些关于世家布局的秘语，本就是二人私下的交谈，不便让凌不疑听闻，当即丝滑转换话题。

    文帝立刻带上打趣的口吻：“子晟怎的会如此之慢？朕都来了半天了，你怎么才追上来？”

    凌不疑躬身回话：“春桃要宣扬郡主身有不适，我就在此基础上多加了一场戏，回凌府取了好些个药材。跑这一趟，也好让郡主生病，陛下出宫一事传的更沸沸扬扬些。”

    文帝闻言乐了，转头看向林微，语气带着几分欣慰打趣：“哦呦，我家子晟真是进步飞速，时机拿捏得很好，会演，实在会演。

    林眉眼弯弯，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肆意张扬：“那是自然，谁让凌将军爱我入骨呢。”

    文帝立马故作不耐，抬手虚斥一声：“住口住口！又说这些酸腻的话来腻朕耳朵，休要再胡言！”

    林微还在演，只见她朝凌不疑甜腻腻地唤了一声：“将军~”

    凌不疑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抬手应声，夸张地附和道：“郡主~”

    林微开口念道：“山无棱。”

    凌不疑当即应声接上：“天地合。”

    二人同声，一齐道出后半句：“才敢与君绝。”

    看着二人一呼一应，文帝哭笑不得，出声呵斥：“怎么着？合着朕是棒打鸳鸯的恶人？瞧瞧你们二人这般演法，简直没边了。”

    文帝瞪着二人，故作凶狠地扬声说道：“信不信朕回宫便下旨赐婚，让你们俩演一辈子，日日都演！”

    林微瞬间收敛所有娇态，神色一秒恢复正经，生硬转话：“凌不疑，今日天气确实挺好的哈。”

    凌不疑立刻配合接话，一本正经附和：“确实，今日天气不错，极好。”

    文帝勾了勾唇角，心中暗自腹诽：淘气孩子，朕还治不了你们两个？

    文帝又看向凌不疑，心中暗自感慨：这般会笑会闹的子晟，倒是甚好。早该把他放到静宁身旁，你瞧瞧，好好一个孩子，才和静宁相处多久，都学会淘气了。

    ……

    另一边的都城之内，在凌不疑的加戏下，消息果然在飞速传开。

    各家御史闭门于府中，伏案奋笔疾书。奏折一共两件要事，一桩是静宁郡主手中持有空白圣旨，一桩是帝王不顾威仪，出宫探望郡主。

    一众御史心中暗自盘算，待到上朝便是良机，准备于殿上慷慨进言。

    各大世家同样紧盯这场风波。不少人心思活络，暗想静宁郡主圣眷滔天，若是自家子弟能够抓住机缘，未尝没有机会。

    众人也清楚，绝不能效仿肖乃东那般硬碰硬，只适合暗中悄悄挖墙脚。于是各家纷纷召集府中青年才俊，想挑选出一个能够与凌不疑一较高下之人，伺机而动。

    这一幕也发生在袁府之内，身旁谋士上前躬身进言：“公子，您与静宁郡主本就是表亲，这便是旁人难有的优势。

    如今郡主圣眷无双，公子大可把握机缘，与凌不疑一争。”

    袁善见闻言，面上神情一言难尽，连连摆手：“你是想让我前去送死？难道忘了肖乃东的下场？就我这副身子骨，能挨得住几拳？休要胡言。”

    “况且静宁郡主不愿与我攀扯亲戚情分，摆明了刻意疏远，我半点优势都没有，不必再多言。”

    谋士依旧不死心，躬身再度苦劝：“公子，行事当迎难而上。肖世子落败是太过鲁莽硬碰。您只需徐徐图之，未必不能觅得良机，压过凌将军一头。”

    袁善见嗤笑一声，挑眉冷道：“迎难而上？我凑上去便是主动送上门，让郡主连同凌不疑一并收拾。你莫非是嫌我活得太好，特意来催我赴死？莫再痴人说梦。”

    谋士依旧不肯作罢，继续劝道：“公子，难道您就不心动郡主这份圣眷偏爱？那日您亲眼看见她待凌将军的模样，倘若胶东袁氏也能得到郡主的眷顾，那将会是莫大机缘，袁氏未来可期。”

    袁善见唇角勾起一抹嘲弄：“静宁郡主那哪里是什么可以分给旁人的偏爱，那是专属凌不疑的护短。你当真以为郡主的偏爱可以随便抢夺？”

    “我有预感，一旦踏进去，袁氏非但捞不到好处，反倒会被卷入风波之中，到时候整个家族都要跟着陪葬。这种机缘，送给我我都不敢要，休要再提。”

    袁慎沉思片刻，顿了顿开口吩咐：“传信告知袁氏在朝族人，关于郡主手握空白圣旨，还有凌不疑与肖世子之间的纷争，都不可妄议，都给我静观其变。”

    闻言，谋士拱手一揖，应声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袁慎轻摇手中扇面，回想起仅有一面之缘的林微，心底暗觉此女绝不简单。他隐隐预感，这都城的天，怕是快要变了。

    ……

    程府之内，

    程少商正吩咐莲房等人收拾行囊。

    桑舜华做在一旁看着她，邀请道：“嫋嫋，我与你三叔父不日也要动身去往骅县赴任，日后你外出游历的路线若是顺路，可前来寻我们。”

    程少商应声答道：“那是自然，我定会前去寻三叔父与三叔母您的。”

    这时，有一名武婢入内躬身禀报：“县主，您阿母在外求见。”

    程少商未曾思索，径直回绝：“回她，我这眼下事务繁杂，无暇相见，请她先行离去。”

    武婢就应声，退了出去。

    见状，桑舜华神色带着几分试探：“嫋嫋，程家于你而言，还算是家吗？”

    程少商笑着答道：“三叔母，我同你说句实话，从前心中尚还有几分执念，此番归来，心中执念已然消解。”

    “往后之事尚且未知，但我尚有属于自己的大好人生，绝不会困于这些家长里短之中。微微阿姊将我养大，不是要我困在此处煎熬的，还有万里河山，等着我前去踏遍。”

    程少商又神色平静地一字一句道：“这一回，不是程家不要我，是我不要程家了。”

    程少商又伸手拉住桑舜华的手：“三叔母，请放心，我心中喜欢你，你我之间的相处，不会受这些事的影响。”

    桑舜华满眼心疼的看着程少商，默默回握住她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言语，只以动作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