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寻脸色苍白。

    丹田内翻涌的魔气还没彻底平息，身体内的痛感一阵接着一阵。

    可眼前站着的是一位元婴大修士。

    别说对方现在没有恶意，就算有，他也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道寻强压下喉间的腥甜，躬身拱手，腰弯得很低，姿态放得十足恭敬。

    “晚辈道寻，拜见前辈。”

    他垂着头，视线落不高，刚好能看见对方垂在身侧的衣摆，以及脚下那双鞋。

    一双月白色的云缎锦履，鞋面用极细的银丝绣着精美的流云纹。

    其针脚细密，纹路雅致，不染半分尘埃，像踩着两团蓬松的云。

    道寻认得这种纹饰。

    世家出身的女修最是喜爱，取的是“踩云登仙，驾云逍遥”的意头。

    他就这么死死盯着那双鞋，目光顺着云纹一圈圈地转，借着分心打量，硬生生把经脉里的痛感压下去几分。

    心里甚至还能分神胡思乱想。

    这般精致的鞋子，裹着的该是双什么样的脚。

    约莫是如玉一般的吧。

    道寻弯腰弯了许久。

    直到他腰都有些发酸了，身前的人却始终没出声，既没叫他起身，也没开口质问。

    舱房里一片死寂。

    敞开的窗子外掠过呼呼的风声，轻轻擦着舱壁作响。

    道寻心里疑惑。

    这位前辈怎么不说话？

    总不能是专程站这儿看他鞠躬的吧。

    可此刻的燕清凝，比他还要无措。

    她立在原地，两片唇瓣几次张合，却始终无法发出言语。

    “……”

    燕清凝看着身前躬身的少年，心里慌得厉害。

    她从小在玄霄宗长大，宗门里的人要么是对她发号施令的长老，要么是和她一样沉默寡言的师兄弟。

    从来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和陌生人说话，该怎么开口问自己想知道的事。

    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听话。”

    “照做。”

    “别多想。”

    她只需要执行，不需要思考，更不需要表达。

    方才在窗外徘徊了那么久，翻来覆去只推敲出一句，“你这魔功从何得来。”

    真进了门，看着对方躬身行礼的模样，她反倒又卡了壳。

    一句话在舌尖滚了好几圈，愣是没说出口。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躬着，僵了半晌。

    最后燕清凝心里准备了许久才终于说出话来。

    她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

    “起来吧。”

    三个字，清清冷冷，像冰珠落玉盘，好听轻细。

    “是，前辈。”

    道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开口了。

    他直起身，抬眼望向眼前的女子。

    心中惊叹再次升起。

    眼前之人仿如月上仙子落了凡间。

    她皮肤白如冬雪，眉眼清冷，鼻梁秀挺，唇色偏淡。

    整个人像一块打磨得极好的寒玉，好看，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道寻定定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可燕清凝说完那三个字，又没声了。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道寻身侧的床沿，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就是不看他的脸。

    于是两人就这么站着。

    你看我，我看别处。

    大眼瞪小眼，全程沉默。

    舱房不大，气氛却尴尬得能抠出一座三室一厅出来。

    道寻等了又等，实在等不下去了。

    再这么僵下去，天该亮了。

    他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前辈深夜造访，可是……对晚辈身上的魔功有兴趣？”

    这句话像是按到了某个开关。

    燕清凝抬眼，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轻轻点头道：

    “嗯。”

    她语气冷肃几分。

    “我来问你，你身上的魔功从何而来？为何与我修行的功法，会生出牵引共鸣？”

    她问得直接，眼神清亮，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困惑。

    道寻见她神色行为，立马意识到这位仙子不是高冷。

    而是社恐。

    看着冷冰冰的，原来这么不善言辞。

    摸清了对方的性子，道寻心底反倒安定了几分。

    就怕是什么同道中人。

    他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苦闷与无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不瞒前辈，晚辈自己也糊涂得很。”

    “这功法是我早年流落异乡时，偶然从一处古修遗迹里得到的，当时只当是机缘，稀里糊涂就练了。”

    “等练到一半才发现是残缺的魔道功法，后想弃练，可没曾想那魔功早已扎根经脉，想废都废不掉。”

    “这些年，它时不时就反噬发作，折磨得我苦不堪言。”

    他说着，还配合地蹙了蹙眉，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添了几分病弱感。

    七分真三分假，听起来十足十的可怜。

    燕清凝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又看了看他额角未干的冷汗，沉默了片刻。

    她往前迈了半步。

    道寻下意识想退，却硬生生忍住了。

    下一刻，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指尖微凉，带着一丝极淡的寒气。

    道寻浑身一僵，瞳孔微缩。

    他刚想运转灵力防备，丹田内翻涌的魔气却忽然一滞。

    紧接着，那些顺着经脉四处乱窜的刺痛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丹田归于平静，经脉舒展通透。

    困扰了他半夜的反噬剧痛，就这么消失了？

    道寻大喜过望，眼底瞬间亮起光。

    “多谢前辈！”

    他连忙躬身道谢，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欣喜。

    道寻顺势抬头看向燕清凝，满眼期盼。

    “前辈神通广大，不知……”

    他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将晚辈身上这魔功彻底祛除干净？”

    “晚辈愿以全部身家相谢！”

    他语气恳切，看起来真诚至极。

    燕清凝却缓缓收回了手指，指尖背到身后，轻轻攥了攥。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不行。”

    “这魔功早已与你的神魂深度绑定，扎根道基。”

    “除非你死，否则……毫无办法。”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道寻脸上的期盼僵住。

    “除非死？”

    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