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府正堂内,红绸高挂,喜烛已经燃了半截。
燕清凝一身大红婚袍,端坐在主位上。
她的双手叠在膝上,露出的半截指尖如同葱玉一般,整个人像一尊被红绸包裹的玉像。
堂内站满了人,管家、家仆、丫鬟,只是诡异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像被什么定住了似的。
整个正堂寂静无声。
看起来十分骇人。
燕清凝睫毛微动,双眼缓缓睁开。
与此同时,堂下所有人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齐齐活了过来。
他们脸上的僵硬瞬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各自该有的表情。
管家哈着腰,丫鬟低着头,燕父燕母满脸愁容地坐在她两侧。
“女儿啊。”燕父一脸痛心疾首地走到她身边,“你怎么能喜欢上一个护院呢?还如此急不可耐地去提亲,我燕家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上赶着嫁女儿了?”
他挥了挥袖袍,将手搭在身后,在堂内踱步,嘴中喊道:“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燕母更是拿帕子掩面,声音都带着哭腔,“凝儿,我与你父亲虽说不干涉你的亲事,但你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啊。”
“这满长安的好儿郎任你挑,你怎么就……”燕母还未说完,又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了。
燕清凝开口,声音清冷,语气更是坚定无比,“我这一生就认定他了,任谁也无法更改。”
“你们就不必再劝了。”
话音落完,她就不再言语。
燕父无奈地摇头,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家女儿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才几天工夫就对那个叫江寻的小子死心塌地。
他心里还有一大堆话想说,可不知怎么,那些话到了喉咙口就自己缩了回去,然后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不能违逆女儿的意思。
燕父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
连燕母的哭声也渐渐小了。
燕清凝对堂下这些人的反应毫不意外。
作为登仙境大修士,这种程度的人间幻境还困不住她。
她早就看穿了李舒棠的把戏。
山河社稷图编织的凡人世界,所有人的命运轨迹都被气运之力暗中牵引。
但既然李舒棠要玩,那她就陪她玩。
几天前,她的神识便已覆盖了整个燕府。
燕父、燕母、管家、家仆,所有人的精神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她的话,无人敢忤逆。
正因如此,她才能在一天之内说服这幻境内的父母同意她这桩婚事。
否则按凡俗规矩,她一个侯府嫡女想要娶一个布衣,想都别想。
燕清凝微微皱眉。
按时间,迎亲队伍早该回来了。
她不担心洛幼楚的阻拦,此时的洛幼楚在这幻境内不过是个普通人,就算她本体是洞虚巅峰,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灵力。
为此,她在迎亲队伍里特意安排了几个身手极好的挑夫,若有谁敢阻拦,一律打杀。
只是现在明显出了变故。
难道是李舒棠动的手脚?
她正想着,喜婆就被管家领进了正堂。
喜婆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已经花成了一团,鼻涕眼泪糊在一起,头上的绒花歪到了耳朵边。
她哭喊着:“小姐!老身对不住小姐的嘱托啊!”
“说。”燕清凝的语气很冷。
喜婆浑身一激灵,将原本浮夸的作态给收了起来。
“是小姐。”
她抹着眼泪,哽咽着把江家门口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那江大郎有皇家的金令,我实在不敢得罪。”喜婆说道,“如若不然,我必定按照小姐的吩咐,将江二郎给绑了来。”
燕清凝脸色更冷,“李舒棠!”
她不用想就知道是这个女人暗中搞得鬼。
喜婆又看向燕父,气愤的说道:“那江大郎还让我给老爷带话,说他们小门小户,高攀不上燕家,若要为小姐纳婿,还是另寻高门。”
她说到最后,满脸委屈:
“老身得罪不起那位官爷,只能带着人回来了。小姐,那江大郎好大的威风,他,他让老身滚呢!”
喜婆掩面佯泣,偷偷看向燕父。
她以为对方会暴跳如雷,但令她奇怪的是,这位在朝中位重权倾的燕大人却对此并未发表什么看法。
只是平静的盯着小姐。
更让她一直奇怪的是,这主位可是只有一家之主才能坐的地方。
这燕大人就算再宠爱小姐,也不能如此没有家教啊!
燕清凝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后,便无缘轻笑起来,“以为这样我就没有办法了吗?”
她周身开始漫出寒气,正堂里的红绸被这寒气一逼,边缘竟然凝出了薄薄的霜。
桌上的喜烛还在燃,火焰却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哪来的寒风?”喜婆跪在地上,抱着胳膊直打哆嗦。
这会儿可是暖阳白日啊!
按理说可不会有这么大的寒气。
她看向主位上的燕清凝,发觉这寒气竟是从她身上冒出来的。
“修…修行者?”
她大呼一声,又惊又怕,怎么也没想到这燕大小姐竟然还是个修行者。
这可是仙人啊!
喜婆额头紧贴地面,不敢看其上的人。
她用眼角余光偷偷扫了一下堂内其他人,却见燕父燕母和管家全都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凝儿,你这……”燕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如何也改变不了女儿的想法。
燕清凝站起身,宽大的婚袍下摆扫过脚边的薄霜。
她往正堂外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踩下去,地面上都会绽开一小片冰花。
“女儿,你这是要去哪?”燕母在身后急声喊道。
燕清凝没有回头,只是卷着一身寒雾往外走,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像冰凌摩擦:“去迎我夫君。”
她已经清楚了这个凡俗世界的规矩。
江寻看光了她的身子,按凡俗,他就得对她负责。
这一次,她要看看,没了记忆的江寻,还会不会躲她,厌她,怕她。
……
江家正屋。
江道盯着江寻,目光像两把剥了鞘的短刀。
江寻面上的表情僵了不到半息,随即换上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眼角甚至挤出了点湿意。
“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嫂嫂待我赤诚,我这些年对她只有敬爱,怎么敢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他说得恳切,声音不大,却足够真切。
江道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放缓了声音说道:
“我只是随意一问罢了。”
他总不可能因为几个眼神和洛幼楚的态度就跟自己的亲弟弟翻脸。
江寻见大哥没再逼问,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但细想之下,他又觉得自己不必心虚。
这几年他对嫂嫂确实一直敬爱有加,未曾逾矩。
除了那日一时糊涂,假扮大哥回家,差点做下错事以外,他自问还算守得住底线。
只是这些日子不知为何,心底的邪念好像比从前大了许多。
尤其从姜红鸢告诉他自己是魔尊之后,他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东西就再也没安分过。
正想着,里屋的门帘动了。
洛幼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方砚台和一根旧毛笔。
她走到桌前,把纸铺平,用镇纸压好,提笔蘸墨,便要开始写。
江道一步跨过去,伸手按住了洛幼楚握笔的那只手,“娘子!”
洛幼楚没有抬头,依旧冷声道:“放手。”
“你今日若说不出一个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就休想写这封和离书。”江道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他的虎口贴着洛幼楚的手腕,力道不小。
洛幼楚脸上生出一抹嫌恶之色,她有意想灭杀此傀儡,但又不想被江寻看见,只能暂且忍了下来。
而且她一个弱女子挣开一个武夫的手劲,未免太过怪异。
江寻站在一旁,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大哥模样,今日是非要问出个缘由来,如果嫂嫂将那日的事托出,必定会让大哥大喊冤枉。
“娘子,你说啊。”江道又往前逼了一步,语气里带着股战场上的疯劲,“我江道刀口舔血,没有哪一天睡过整觉。”
“每次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想的都是你和这个家。你现在一句我已经不是你娘子了,便要将我打发了?我告诉你,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洛幼楚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清凌凌地映着江道那张急红了的脸。
然后她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墨点子溅在雪白的信纸上,像几点散落的黑梅花。
她一点点把自己的手从江道掌心里抽出来,过程很慢,慢到江道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指正在离开自己。
那种剥离感让他眼眶发烫。
“好,你要理由,我给你。”洛幼楚说。
她转头,目光落在江寻身上。
江寻被她这么一看,后脊梁骨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整个人都僵了。
他太熟悉那个眼神了。
那天夜里,他假扮大哥站在她床边,她也是这样看他的。
“这个家,最对不起我的人,一直都在这里。”洛幼楚把视线收回去,低头重新提笔,在信纸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和离。
笔画落纸,墨色沁透纸背。
江寻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那两个字一起划开了。
他脑海中只有一件事,“嫂嫂发现了?”
江道瞬间抬头看向江寻。
眼中血丝直逼眼珠。
江寻连忙上前一步,摆手说道:“大哥,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嫂嫂这是何意!”
江道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洛幼楚,“娘子,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这个家最对不起你?谁对不起你?是我,还是他?”
江道一只手直指江寻。
那个‘他’字从江道嘴里吐出来时,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沉了一瞬。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最亲近的弟弟,会背叛他。
洛幼楚没有抬头。
眼中却是泪光流转。
她的手稳稳地握着笔,目光落在纸上那两个字上,“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家里的一应事务全都落在我肩上,是小叔一直在照顾我,帮扶我,可我也只是一介女子啊!”
“我也希望在我失落时,伤心时,委屈时能有个亲近的人陪着我。”
“我知亏欠娘子你很多,但就因为这,你就要与我和离?”江道不可置信的说道,“而且我出去,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我若不去战场上赚军功,如何能得到长公主的青睐?”
他重新握住洛幼楚的手,“娘子你放心,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可洛幼楚却是低着头,难过说道:“可我已经喜欢上小叔了。”
屋子内在一霎那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
江寻满头大汗,高喊道:“嫂嫂,我视你如亲人,你何故害我与大哥反目?”
“你!”江道眼眶顿时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猛地转过头去盯住江寻。
江寻被这一眼盯得魂飞魄散,脚步不听使唤地往后退,背脊撞上了门框。
他两手挡在身前,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大哥,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大哥你听我解释!”
江道朝他逼过来,一只手已经按上了桌上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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