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

    华夏作协总部三楼，封闭评审区的安检通道亮着冷白的灯。

    两名技术人员在走廊尽头核验最后一道电子锁的密封状态，确认信号屏蔽装置全部激活。

    何远达坐在主控台前，把一百份匿名稿件逐一导入内网评审系统。

    每导入一份，屏幕左侧的校验栏都会弹出一组绿色确认条：

    作者姓名已隔离、公读排名已隔离、出版社背景已隔离。

    一百组绿光依次亮完。

    何远达在操作日志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原始数据硬盘锁入保险柜。

    钥匙交给专人封存，柜门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格外清脆。

    从这一刻起，进入封闭评审区的十几位评委能看到的，只有纯粹的文字。

    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任何标签。

    走廊另一头，顾长风和吕嵩然并肩走来。

    吕嵩然穿了件藏蓝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齐。

    胸口别着评审工作证，"江城市作协"五个字印在姓名下方。

    他的步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几名省作协主席已经到了门口，正在交换评审材料袋。

    看见顾长风，纷纷上前招呼。

    "老顾，早。"

    湘省作协主席张肇峰抬手打了个招呼，视线落到顾长风身侧。

    "老吕！好久不见。"

    张肇峰伸出手。

    顾长风侧身让出半步。

    "张主席，别来无恙啊。"

    吕嵩然握手的力度比寻常客气多了几分真诚。

    身后两名省级代表也凑过来，其中一位直接开口：

    “江城近一年的文学动静，圈子里都看见了。”

    张肇峰握住吕嵩然的手，

    “尤其是基层作者扶持这一块，我们都该组织起来去学习学习。”

    吕嵩然的表情平和，点头致意之间没有刻意谦虚。

    一名初次参评的省作协代表从走廊深处走过来，看见吕嵩然，脚步顿了顿。

    历届终审席上的评委，多半来自省级作协、高校和全国性文学刊物。

    像吕嵩然这样以地级市作协主席身份入席的人，确实少见。

    那名代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嗓音。

    "别看老吕管的是一座城。"

    陶之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语气轻快。

    "别看老吕管的是一座城，江城这一年掀起的文学动静，全国文坛都没法忽视。"

    张肇峰笑着点头，旁边两名代表也重新看了吕嵩然一眼，先前那点审视淡了许多。

    那名代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伸出手。

    "吕主席，失敬。"

    吕嵩然握了一下，然后开口：

    "各位主席言重了，江城运气好，接住了几支肯写真话的笔。"

    顾长风在旁边补了一句：

    “老吕做过十几年基层作者扶持，也主持过三届省级乡土文学评审。”

    顾长风笑了笑，

    “你真遇到方言和地域经验的问题，问他就对了。”

    原本存疑的那名代表当场收起打量的目光，主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评审意见表递过来。

    "吕主席，等会儿遇到乡土题材，

    我想和你讨论一下方言使用与地域经验的评分尺度。"

    吕嵩然接过意见表。

    "随时。"

    八点整。

    走廊尽头的电子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封闭评审区的大门缓缓合拢。

    何远达站在门内，目送最后一名工作人员退出，随即按下门禁确认键。

    厚重的防火门落锁，外界的所有信号在这一刻彻底隔绝。

    评审区内部是一间椭圆形的长厅，三面墙壁嵌着隔音板，正面是一块巨型投影屏。

    评审终端沿长厅围成弧形，每块屏幕两侧都装着防窥隔板，超过正面三十度便只剩一片黑色。

    许正青坐在三号位。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对襟棉麻外套，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老花镜搁在终端旁边。

    苏慕白在他左侧入座。

    崔问拎着金属手提箱，和另外两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一起走进来。

    三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崔问偶尔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戴盛宗没有坐到评审桌前。

    他走向侧面的学院观察席，那里有三张独立座椅和一面单独的显示屏。

    他以清北文学院长的身份列席旁听，有观察权，但不参与评分。

    陶之言和顾长风分坐长桌两侧。

    吕嵩然在陶之言旁边的位置落座，把公文包搁在脚边。

    最后入场的是薛弘川。

    他穿着一件黑色立领外套，步子不紧不慢。

    走到主位前站定，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然后按下终审系统的启动键。

    "嗡"的一声低响。

    终端屏幕亮起，主屏上跳出本届鲲鹏青年文学奖的总览数据。

    报名人数：4217人。

    公众阅读参与人次：283万。

    有效千字长评总数：41692条。

    进入专家终审作品：100份。

    其中，青蓝计划学员作品：30份。

    这五行数据挂在屏幕正中央。

    前三行的数字刷新了历届所有纪录。

    最后一行以蓝色标注，旁边附着一行小字：

    仅用于评审回避备案，不进入任何作品评分界面。

    几名评委看到"30"这个数字时，身体姿态明显有了变化。

    有人往椅背上靠了靠，有人摘下眼镜重新戴上。

    终审一百篇作品里，接近三分之一来自同一个培训营。

    这个比例放在任何一届评审中，都足以引起关注。

    薛弘川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了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在座各位都清楚，青蓝计划的这三十名学员，是国家层面重点培养的文坛新人。

    今后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他们会是各省文联和作协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停顿了一秒。

    "但今天，终审席上的尺度必须统一。"

    薛弘川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半拍。

    "国家培养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经得住风雨。

    今天谁把尺子放低，谁就在害他们。"

    这句话落下去，厅里安静了三秒。

    张教授抬了抬手。

    薛弘川看向他。

    "张教授，请讲。"

    张教授清了清嗓子。

    "薛主席，我有一点想法。

    目前一些青年作者的生活半径有限。

    如果一篇文本完成度略显不足，却展现出罕见的语言开拓性，终审时该如何取舍？”

    他的语速不快，措辞也客气。

    许正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张教授。"

    许正青没有看他。

    老人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块还没亮起稿件内容的屏幕上，声音平静。

    "培养的时候可以看潜力。"

    他转过头，看向张教授。

    "但文学奖只核验作品已经抵达的位置。"

    张教授张了张嘴。

    许正青继续说下去：

    "坐进终审库的稿子，都要凭正文争那十个名额。

    写出来了，完成度就该摆在正文里。

    抵达不了终审的尺度，下届再来。

    我们能给青少年作者的最大尊重，就是按成熟作者的尺度审。"

    张教授点了点头。

    小范围的争议在三十秒内平息。

    薛弘川拿起桌上的评审须知。

    “各位桌上的文件，是本次终审的三项硬规。各位先看。”

    主屏随之切换，简单概括就是：

    【正文盲审，编号随机。】

    【公读数据封存。】

    【严禁交流编号归属。】

    张教授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目光停了下来。

    “许老、崔老和苏老都参与过青蓝计划的培训。

    三十名学员又占了终审近三成，这一层关系，怎么向外界说明？”

    何远达适时按下控制键。

    三号、四号和七号终端上方，同时亮起一道黄色标识。

    【指导关系回避席】

    “张教授，系统已经备案。”

    何远达说道。

    “三位老师可以阅稿、提问，也可以提交书面评议，

    但三人的量化分数与最终投票不进入任何作品的成绩。

    所有操作全程留痕，终审结束后交由纪检和公证人员复核。”

    崔问看了一眼自己终端上的黄色标识。

    “我们负责挑毛病，不负责决定谁拿奖。”

    苏慕白点头。

    “教过他们，更该把问题问透。至于名次，让没有指导关系的人来定。”

    许正青扶正老花镜，声音平静。

    “这条规矩，我赞成。”

    薛弘川这才合上文件。

    “读者要看的，不是我们口头保证公正。是这套程序里，谁都伸不进手。”

    “还有一件事。”

    薛弘川没有立刻放下文件。

    “前段公读日期间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

    在座诸位身处文学界，想完全不知道，也不现实。”

    长厅里响起短暂的低语。

    几名评委互相看了一眼。

    陶之言摘下眼镜擦了擦，顾长风则把手边的评审须知重新翻开。

    “场外发生过什么，并不等于场外声音可以进入评分表。”

    薛弘川抬手点了点面前的一百个匿名编号。

    “我相信诸位心里的那杆秤，不会被热搜压偏，也不会被人情抬高。

    门外的争论留在门外。

    门内的一分一笔，只能从正文里来。”

    厅里的低语彻底停了。

    薛弘川这才把文件放下。

    话音刚落，吕嵩然举起了手。

    "薛主席。"

    所有人看向他。

    吕嵩然坐得很直。

    "我主动申报回避范围。

    如果稿件出现足以确认江城作者身份的私人信息，也就是林阙，

    我立即停评该稿件，不打分，不发表意见。"

    薛弘川看了他三秒，点了点头。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评委。

    几名评委也都纷纷点头示意。

    吕嵩然的背靠回椅子里。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坐在他旁边的陶之言轻轻拍了拍他的椅背。

    江城获得了这张席位。

    但这张席位不会给江城的孩子多半分照顾。

    吕嵩然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八点十二分。

    终审系统启动随机抽取。

    主屏上跳出一个旋转的编号池，一百个灰色编号在其中翻滚了五秒，最终定格。

    "A-0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