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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_第一一八章 立秋
小说作者:长空一击   内容大小:1923.46 KB   下载:大河之上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4-29 19:01:45   加入书签
    2026年8月7日,立秋。夏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也是秋天的第一个节气。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立秋了。夏天快过完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立秋的风已经不像大暑那样烫了,带着一丝凉意,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清清爽爽地扑在脸上。梧桐树的叶子还是那样绿,密密匝匝的,可仔细看,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不是全黄,是那种从边缘慢慢往里染的黄,像宣纸上的墨洇开来。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红了大半,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红宝石。花坛里的月季开过了第五茬,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泥土上,像一层粉红色的碎纸。

    母亲说过,立秋十八天,寸草皆秀。立秋之后十八天,所有的草都会结籽。河生站在阳台上,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他又看了看梧桐树,看了看石榴花,看了看月季。树绿,果红,花开。秋天来了。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林雨燕给他买的那件短袖衬衫,浅蓝色的,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的线头也松了几根,他一直没让林雨燕缝。把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铜铃凉丝丝的,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他摸了摸,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的声音还在,在每个节气的风里。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立秋了,林雨燕说要吃红烧肉。这是北方的风俗,立秋吃肉,贴秋膘。他在北方长大,这习惯也跟着他搬到了上海。菜市场里人很多,天凉快了一些,大家都出来买菜了。他在肉摊前停下来,买了一斤五花肉。五花肉肥瘦相间,一层一层,看着就好。卖肉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手上的刀磨得锃亮。

    “大哥,买肉?立秋了,该贴秋膘了。”

    “嗯。”

    “大哥真是好男人。我老公从来不买这些,都是我买。他光会吃,不会买。”

    河生付了钱,提着肉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穿着短袖,有人已经换上了长袖。他把短袖衬衫的袖子卷起来,走得不快不慢。路过一家水果摊,石榴堆了一地,红彤彤的,皮上还挂着水珠,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他停下来买了几斤,准备带回家。母亲喜欢吃石榴,每年秋天,她会在院子里摘几颗,一颗一颗地剥开,把籽粒放在碗里,用勺子舀着吃。

    “妈,甜吗?”

    “甜。你也吃。”

    她递给他一勺,红红的,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红宝石。他吃了一口,很甜。现在母亲不在了,可石榴还在。他每年秋天都会买几斤,红的、甜的。林雨燕说他买太多了,吃不完。他说吃不完留着,明天吃。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五花肉下进锅里焯了一下,捞出过凉水,切成块,放进锅里炖。她放了很多姜和八角,压住肉的腥味。满屋子都是红烧肉的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五花肉。还有石榴。”

    “放那吧。红烧肉要炖一会儿,你先去把石榴剥了,放碗里,中午吃。”

    河生把肉放在灶台上,把石榴放在桌上。他拿了一个石榴,用刀切开,一颗一颗地剥。石榴籽红红的,亮晶晶的,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颗一颗地剥石榴。她把石榴籽放在碗里,用勺子舀着吃。她吃得慢,一颗一颗地嚼,细细地品味。她不急,有的是时间。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红烧肉。林雨燕把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陈溪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林雨燕说好吃就多吃点,立秋了,贴秋膘。河生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很香。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炖红烧肉。母亲炖的红烧肉没有林雨燕炖的好吃,糖放得少了,不够甜,肉炖得不够烂,咬不动。可他觉得好吃。那是母亲炖的。母亲炖红烧肉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可她不觉得热,也不喊累。她只是坐在灶前,看着火,等着锅开。锅开了,她用筷子扎一下肉,扎不进去,就盖上锅盖再炖一会儿。扎得进去了,她就笑了。

    下午,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立秋了。”

    “立秋了。”

    “你吃红烧肉了吗?”

    “吃了。你嫂子炖的。你吃了吗?”

    “吃了。儿子买的,不好吃。肉太肥了,腻。你嫂子炖的肯定好吃,她手艺好。你嫂子炖的红烧肉,比你妈炖的还好吃。你妈炖的红烧肉,太腻了。肥肉多,瘦肉少。你妈舍不得买五花肉,只买肥肉。肥的便宜。”

    “你胡说。我妈炖的红烧肉才好吃。我吃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腻。我妈炖的红烧肉,肥而不腻。”

    “那是因为你是她儿子。她放什么你都觉得好吃。你偏心。你从小就偏心。”

    “我偏心。我就偏心。”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你偏心,你承认了。你承认你偏心了。你偏你妈,你偏你大哥,你偏你老婆,你偏你闺女,你偏你儿子,你偏你儿媳妇,你偏你孙子。你谁都偏,就是不偏自己。你这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河生没有接话。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现在溪溪也写了,电影也上映了,咱俩坐在台下一起看了。值了。”

    “值了。”

    立秋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了大半,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像一颗颗红玛瑙。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阳光从枣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红彤彤的,亮晶晶的”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红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那些鸟精得很,专挑红的吃,不红的都不看一眼。”

    “鸟吃就鸟吃。它们也活了一夏天了,该尝尝甜的了。”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过日子。枣是留着给你吃的,不是给鸟吃的。鸟有虫子吃,不用吃枣。你少回来一天,鸟就多吃一天。你多回来一天,鸟就少吃一天。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等天凉快了就回去。天太热了,坐车不舒服。等过了八月十五,天凉快了,我就回去。”

    “好。我等你。枣红了,我给你留着。我给你晒成干枣,你冬天回来也能吃。你胃不好,干枣养胃。”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果子又红了一些,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粒。立秋了,夏天快过完了,秋天来了。可他心里还是热的。

    立秋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邮票是今年的,边缘齐齐整整。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方卫国,坐在他北京的书房里,背后是一面墙的书架。方卫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围着陈溪给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大秋天的,围着围巾。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开心。

    信纸上写着:“河生,立秋了。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冷不知道加衣服,天热不知道减衣服。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你那个人,谁的话都不听。可你听我的。你得听我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每一个字,河生都认得,都看得进去。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卫国,信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年轻时候不拿自己当回事,老了还是不拿自己当回事。你什么时候能拿自己当回事?”

    “等你什么时候拿自己当回事了,我就拿自己当回事。你写书写到住院,我造船造到胃出血。谁也别嫌谁。”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你嫂子骂你,你听着。我儿子骂我,我也听着。他骂我,我不还嘴。他还年轻,不懂。等他老了,他就懂了。”

    “他懂了,你也老了。你老了,他也老了。他老了,也跟你一样倔,也不听劝,也不会照顾自己。你骂他,他也不还嘴。”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现在溪溪也写了,电影也上映了,咱俩坐在台下一起看了。值了。”

    “值了。”

    立秋的第四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在胸腔里烧着的东西。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下个月能全部完成。动力系统联调结束了,数据全部达标。电气系统也全部完成了,电缆敷设、配电箱安装、照明系统调试,全部通过了验收。通信系统那套新设备已经在陆地上跑了一个月的可靠性试验,没出过任何故障。”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把过去十年积累的质量问题全部复盘了一遍,在新船上逐一做了改进,同类问题一个都没放过。”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走了几十年了,从来没走到调上,可他从来不觉得丢人。自己听,自己高兴,管它走不走调。方卫国说他唱歌像念经,他说你写书像说话。两个人谁也别说谁。

    立秋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立秋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包带已经磨得起毛了,他也没换。天没那么热了,出门的时候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多了几片枯叶,大概是夏天落下的,一直没有人来扫。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立秋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立秋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还在上映,方叔叔看了好几遍。他说每看一遍都有新的发现。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方叔叔的字也写好了,他写了一幅‘立秋’送给我,挂在我书房墙上。他的字有您几分味道了,可还差得远。他知道了也不生气,他说本来就差得远。”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余温,隔着裤子暖暖的。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想起周老师生前也爱喝茶,龙井。每年春天,他都会给周老师买两斤,用铁罐装好,亲自送过去。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我今年五十七了,还能写多久不知道。可我能写一天就写一天。写到写不动为止。方叔叔说他也写,我俩一起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黄鹂,又像是画眉。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只要是鸟叫,就好听。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立秋了,天凉了,您那边要是也凉了,就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上面,黄得发亮。

    立秋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的样书——《大河之子》的纪念版。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扉页上印着几行字:“纪念版,献给父亲。也献给所有像父亲一样的人。他们不善言辞,很少说爱。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

    河生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书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立秋”。方卫国的字和他女儿的字并排放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娟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是骄傲多一些,还是想念多一些。骄傲的是女儿,想念的是方卫国——那个远在北京、一个人住在堆满书的书房里的老人。

    下午,河生给陈溪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溪溪,书收到了。纪念版,好看。”

    “爸,您喜欢就好。方叔叔说他也要一本,我给他寄了。他说他要放在书架上,跟他的书排在一起。”

    “他的书架上全是他的书,你的书放上去,占谁的位置?”

    “占他的位置。他说他的书太多了,书架放不下了。他说他要清理一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送人,腾出地方放我的书。”

    “你方叔叔这个人,一辈子不舍得扔书。他写的每一本书,都留着。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精装本,平装本,样书,签名本,他都留着。他舍不得送人,更舍不得扔。他能清理什么?清理灰尘还差不多。”

    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爸,您比方叔叔还了解方叔叔。”

    “我了解他。我了解他比了解自己还多。我知道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穿什么,爱看什么书,爱听什么歌。他的一切,我都知道。”

    “那您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看您吗?”

    “不知道。他说等凉快了就来。立秋了,凉快了。他该来了。”

    立秋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袋干枣。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散发着甜香。大哥在信里说,今年的枣晒好了,给你寄一些。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片。

    河生看完信,把干枣放在桌上。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样子——把枣洗干净,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下晒。她坐在旁边看着,怕鸟啄,怕鸡叨,怕下雨来不及收。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替他晒。大哥晒的枣和母亲晒的味道一样,可是多了一味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时间,大概是牵挂,大概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守着那棵树一年又一年等着弟弟回来的那些黄昏和清晨。他吃了三颗,把剩下的装进罐子里。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收到了。甜。”“甜就好。你每天早上吃几颗,别一次吃太多。你胃不好。”“知道了。哥,你身体怎么样?”“还行。腿还是有点疼,可不碍事。能走能跑能吃能睡。”“那就好。”“河生,你啥时候回来?枣红了,我给你留着。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快了。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立秋的第八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立秋”。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立秋”。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边缘的黄又深了一层。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立秋了,夏天快过完了,秋天来了。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立秋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立秋了,凉快了,你该来了。该来看看我了。我都老了,你也不年轻了。再不来,就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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