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的地龙烧得比往日更旺一些,热气从金砖地面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上来,像是有人在青砖下面埋了一层极细的、看不见的热流,沿着砖缝缓缓扩散,将冬日午后的寒意一寸一寸地推到了墙角。
窗外的积雪已经停了一整天了,檐角处那根铜制的滴水兽嘴里的冰凌正在缓慢地融化,滴落的水珠在窗台上敲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的声响。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通政院刚送来的塘报。
塘报是北疆都督府送来的,上面写着宣府镇近日的防务调整和延绥镇冬季巡边的情况,字迹端正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边关将领特有的克制和简洁。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却没有真正在看。
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极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着一面极小的鼓。
那节奏不急不缓,均匀得像是一座钟摆在晃动,是在等什么。
果然,脚步声在暖阁门口响了起来。
那步子比寻常内侍的脚步声更轻一些,落地时靴底和青砖之间几乎不发出声响,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像是已经在那条廊道上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门槛的位置。是东厂提督马永成的步子。
马永成在门槛内侧站定,没有跨进来,就站在那里,躬身,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姿态恭谨而克制。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舌尖上仔细打磨过,然后才被放出来:“陛下,东厂有消息,关于英国公府近日的动静,奴婢觉得该让陛下知道。”
朱厚照放下手中的塘报,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马永成那张白净的面孔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马永成继续说下去。
那动作很轻,像是随手翻开了一页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书,不需要催促,也不需要追问,只需要一个“继续”的信号就够了。
马永成的语速和他平日一样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三遍的文书,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英国公张懋,前日夜间召集了他的六个儿子在正堂议事。”
“据东厂的暗桩回报,英国公在正堂里说了一件事——他要让四个儿子分别跟随宁王、安化王、楚王、襄陵王出海建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极其短暂的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此后,英国公又分别拜访了武定侯郭良、镇远侯顾仕隆、武安侯郑英、丰城侯李旻、永康侯徐锜、隆平侯张禄等府邸。”
“东厂跟踪到的消息是,这些勋贵家族也在做同样的事,挑选族中子弟准备跟随藩王出海。”
他说完之后,微微直起腰,退后半步,重新垂下双手,等着皇帝的回音。
他的姿态依然恭谨,但那种恭谨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之后的、从容的等待。
朱厚照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马永成方才站着的位置上,像是在消化那番话,又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沉默把某些已经在他预料之中的事情重新确认一遍。
他的手指从书案边缘收了回来,搁在扶手上,五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收拢,像是一个正在把一颗已经被拿在手里很久的棋子放到它该放的位置上的人。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水面下有鱼翻了个身,在深水中搅起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倒也不是笨的。”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马永成听到这句话,但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只是把那件已经在心里确认过的事情用语言再掂量一遍。
他保持着垂手站立的姿势,等着皇帝把话说完,或者示意他可以退下。
朱厚照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他慢慢咽下去,把茶碗放回原处,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那份塘报上,像是一个已经在心里把那件事放到了它该放的位置上的人,正在从容地转回手头的事务。
“还有呢?”他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马永成微微欠身,声音依然平稳:“东厂还探到,英国公给每个出海的儿子配备了五百亲卫和一万两银子。”
“其他勋贵家族的标准略有不同,武定侯府是两百亲卫、三千两银子,镇远侯府是两百亲卫、两千两银子。各家虽说数目不一,但都已在各自族中挑选了人选,有的已经定了方向,有的还在商议。”
朱厚照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塘报的那几行字上,但那些字的排列和内容已经不再重要了。
马永成知道皇帝已经听完了自己要说的,便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他的步子和他来时一样,轻,快,落地无声,像一阵被风卷着走的尘埃,在门槛处消失得干干净净。
暖阁里安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地龙还在烧着,热气从脚底下慢慢升上来,窗外的雪光透过明纸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质感的暖白色。
檐角的滴水还在继续,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然后,西厂提督谷大用的脚步声在门口响了起来。
他的步子和马永成截然不同,更轻,更慢,像一只猫在雪地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靴底和青砖之间几乎没有摩擦的声响,像是他在走路的时候刻意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到了脚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上。
谷大用在门槛内侧站定,躬身,姿态比马永成更加内敛,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收进了鞘里的刀,锋刃在鞘中安静地躺着,不露一丝寒光。
他的声音比马永成更低一些,但同样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反复斟酌过才被放出来的:“陛下,西厂有消息,和英国公府有关,奴婢想着该来禀报一声。”
朱厚照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那一下颔首很轻,像是一个已经预见到还会有第二份汇报的人正在用最小的动作确认他确实收到了这个消息。
谷大用的汇报和马永成的内容大体一致,但在细节上有所补充。
他说到英国公府正堂议事的具体时间,说到张懋在正堂里说的那句“一门五国公”,说到张铉第一个站出来说愿意跟随宁王出海时的反应。
他说到武定侯府的郭智选了襄陵王,郭亮选了楚王,郭明选了宁王。
他还说到镇远侯府的顾威、顾勇、顾烈、顾猛四个人的选择,以及武安侯府、丰城侯府、永康侯府、隆平侯府各自的动向。
谷大用没有添油加醋,他只是把西厂暗桩搜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像是一个在清点货物的人,把每一件都放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说完之后,也退后半步,垂手而立,等着皇帝的回应。
朱厚照依然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又叩了两下,这一次比方才更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把那些刚听到的信息和自己的预判逐条对照。
那节奏从均匀变成了缓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心里慢慢浮上来,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成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落定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原本朕还想着要不要派人给他们提点一下,现在看来,倒是省了朕一番功夫。”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斜阳照亮的雪地上,雪面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细碎的、暖金色的光,像是一面被轻轻打磨过的铜镜。
他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那片光里读出什么更远的东西。
谷大用没有接话,他保持着垂手站立的姿势,安静地等着。
然后朱厚照挥了挥手,示意谷大用可以退下了。
那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在袖口的灰尘。
谷大用躬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他的步子和他来时一样轻,一样慢,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声响,像一只在雪地上行走的猫,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暖阁里安静了大约半个时辰,朱厚照批阅了几份通政院送来的章奏,又看了一份北疆都督府送来的边关巡视报告,然后在书案上翻出一份关于京营驻防的旧档,刚翻了两页,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步子比前两次都重一些,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沉稳和利落,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像是要用脚步在地面上留下印记。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
牟斌在门槛内侧站定,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铠甲的铁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比马永成和谷大用都更沉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已经核对过所有信息的笃定:“陛下,锦衣卫有消息,臣觉得该来禀报。”
朱厚照放下手中的旧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牟斌身上。他没有问“什么消息”,只是等着牟斌自己说。
牟斌的汇报比马永成和谷大用更加简洁,没有细节描述,没有人物刻画,只有一条一条的事实,像是他在锦衣卫衙门里已经把所有信息都核对过一遍,此刻只是在做最后的汇总。
“英国公府,四个子嗣,分别跟随宁王、安化王、楚王、襄陵王出海。”
“武定侯府,三个子嗣;镇远侯府,四个子嗣与旁支族人;武安侯府,四个子嗣与旁支族人;丰城侯府,两个子嗣;永康侯府,三个子嗣与旁支族人。隆平侯府,三个子嗣与旁支族人。”
“其余还有几家伯爵府和将军府也在暗中商议,目前尚未确定最终人选。”
牟斌说完之后,也退后半步,等着皇帝的回应。
朱厚照听完,手指在书案边缘又叩了一下。
这一次那一声比前两次都更轻,却带着一种像是最后一颗棋子终于落定之后才会有的、极其轻微的笃定,像是有人在棋盘上放下了最后一颗子,然后收回了手。
“看来勋贵们比朕预想的走得还要快一些,原本以为至少要等到开春之后他们才会做出决定,现在看来,英国公带了个好头。”
他顿了顿,手指从书案边缘收了回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穿过敞开的暖阁门,落在那片被冬日的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雪地上。
他的目光在雪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那些看不见的、正在沿着京城街巷流动的消息。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英国公张懋,他有六个儿子。分别占了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一个锦衣卫正千户、两个锦衣卫副千户、两个锦衣卫百户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中落稳,然后继续说下去:“如果他六个儿子中的四个儿子都跟随藩王出海建国的话,那锦衣卫里就有四个位置会空出来。”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一道已经反复算过很多次的算术题时才有的从容:“届时,张家想要继续占据那四个锦衣卫的位置是不可能了。”
“一来,朕不会允许。二来,张家的其他旁支子弟也未必够资格。”
“到那时候,朕便可以提拔其他没有家世、只能依赖于皇权的寒门武将,接替张家原来占据的四个锦衣卫位置。”
牟斌站在那里,没有插话,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比方才放轻了一些。
他听懂了皇帝那番话的分量——不只是几个勋贵子弟出海的问题,是整个京城勋贵武将体系正在被重新洗牌的问题。
“张家如此,其他勋贵家族也是如此。”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英国公一个,武定侯一个,镇远侯一个,武安侯一个,丰城侯、永康侯、隆平侯各一个。”
“他们每家派出几个子弟跟随藩王出海,就会在锦衣卫、在京营、在五军都督府腾出几个位置来。”
“光是这几家勋贵腾出来的位置,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若是后续还有更多的勋贵派出子弟出海,那腾出来的位置只会更多。”
“如此一来,原本被一众勋贵家族世代把持的职位,不说空出一半,也至少可以腾出三分之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番话在牟斌的心里落稳,然后继续说下去:“像历朝历代为什么会出现造反?”
“除了最底层的百姓没有立足之地、活不下去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有才能之士的晋升通道被堵塞、被霸占、被封锁,从而使得有才能之人无法获得应有的身份地位,最终选择投奔起义军。”
“所以,朕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保证底层百姓能够活得下去,以及有能力的人可以向上晋升。”
他说到“有能力的人可以向上晋升”的时候,语气微微重了一分:“为此,朕改革了科举,从原来的儒家经典,改纳百家之士,让更多有才华的人可以通过科举向上晋升,这是文的一方面。”
“但武的一方面,朕并没有改革。”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牟斌脸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而且朕也没法直接改革。”
“朕之前改革科举,再加上废掉孔家、废掉内阁等举动,早就已经把文臣得罪死了。”
“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文臣早就想要换一个皇帝了,只不过朕拉拢了藩王宗亲,又牢牢把持着军权,还次次占据大义名分,所以才死死地压住他们。”
“但如果朕强行对勋贵进行改革的话,那势必会让原本与朕同心同德的勋贵产生间隙。”
“一旦朕与勋贵产生间隙,那原本被朕牢牢把持着的军权就会出现缺口。”
“甚至勋贵很有可能会和文臣走到一起,共同联合起来反对朕的改革。”
“届时,朕如今的大好局势,便很有可能一朝扭转。”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不烫不凉,刚好。
他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碗,然后继续说下去:“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朕只能想办法让勋贵自己削减自己的力量。”
“让有功之臣的子嗣可以奏请出海建国,是一个方法。”
“让勋贵自己选择依附一个藩王出海建国,也是一个方法。”
“总之,只要勋贵武将的大部分子嗣都不在大明,那朕便可以在悄无声息间完成对武将勋贵的改革。”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分:“最终使得有朝一日,即便不依赖勋贵,朕也有一大批新晋的寒门武将可以作为支撑,进而保证朕不再受到任何人的制约。”
牟斌站在那里,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番话的分量,像是在心里把那番话拆解成若干个可以理解的片段,然后逐一放回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锦衣卫指挥使在听完一件重大部署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和笃定:“陛下——那锦衣卫这边,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那赞许很淡,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之后、水面平静下来之前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闪光。
“你回去之后,列一份名单。锦衣卫里那些没有家世背景、只能靠本事吃饭的寒门子弟。哪些人可堪大用,哪些人还需要历练,哪些人已经等得太久了,你心里应该有个数。”
牟斌微微点头:“臣明白。”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太液池水面。
水面上的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边缘处已经能看到水波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窗外的风雪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心里那幅正在被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蓝图说话:“勋贵们自己迈出了这一步,比朕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英国公张懋开了个头,其他勋贵跟了上来。这样一来,朕反而不用急着做什么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牟斌身上,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平稳的、从容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落定了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让他们继续走,走得更远一些。”
“走得越远,他们留在国内的力量就越少。”
“力量越少,朕要做的事情就越容易。”
牟斌躬身行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退出了暖阁。
他的步伐和他来时一样沉稳,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目光依然落在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像是在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廊道的尽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反复推敲过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刘瑾。”
刘瑾从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一些,像是已经在那段等待中预感到皇帝接下来会有吩咐,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种事到临头的利落。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叩着手背,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你去把过往立下功勋的中低层武将名单都列出来。”
“那些在京营、在边镇、在各卫所里熬了多年、打过仗、立过功,却因为出身寒门、没有门路、没有靠山,一直升不上去的人。”
“把他们的名字、籍贯、履历、战功、现任官职,都列清楚。”
刘瑾的呼吸微微放轻了一瞬,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垂手应道:“奴婢遵旨。”
“奴婢回去之后,即令司礼监会同兵部职方司,调阅历年边功、军功记录,逐一核查造册。”
“那些在边关熬了十几年却始终没能升迁的老兵,那些立过功却没有门路的人,奴婢会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份平稳之中有一种正在被点燃的、滚烫的东西,像是一把被搁在炉边太久的刀,正在慢慢地重新获得温度。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因为刘瑾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做,也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刘瑾知道皇帝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便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
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暖阁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目光穿过敞开的暖阁门,望向窗外那片被斜阳染成暖金色的雪地。
雪面在午后渐渐西斜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金粉覆盖着,那些积雪正在缓慢地融化,边缘处已经能看到青砖地面湿润的痕迹。
他坐在那里,没有急着去批阅那些堆在案头的章奏,而是让那片刻的安静在自己周围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方才那些对话在心里重新过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已经被放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在心里盘算着时间——襄陵王和楚王已经定了,宁王和安化王已经在筹备了,英国公张懋和京中一众勋贵也已经做出了决定。
等到那些勋贵子弟真的跟随藩王出海之后,京营、锦衣卫、五军都督府里就会空出一批位置来。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拔那些寒门武将,把那些原本被勋贵家族世代把持的职位一个一个地收回来。
他不需要急着动手,勋贵们自己会替他铺好路,他要做的只是等到路铺好了之后,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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