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莹和欧阳克在夔州与王虎等十名护卫分了手。盘缠给了，好话说了，十个锦王府的护卫留在了夔州。再往前就是蜀中腹地，带着他们用处不大。若是和武眠风的宋兵待久了，露了西夏的行藏，反而麻烦。欧阳克只带了王实一个人，跟着武眠风的队伍北上。

    一路无话。这日到了万州，将从水路转陆路，武眠风在驿站安顿下来，说让大家适应一下，明日再走。韩小莹和欧阳克分了两间房，但两个人熟了，也不避嫌，欧阳克捧着一碗茶，就跑到韩小莹屋里坐着。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翘着腿，嘴里说着成都的风物——武侯祠、杜甫草堂、青羊宫，说得天花乱坠，好像他来过八百回似的。韩小莹靠在床头的被褥上，手里拿着一支铜簪，有一搭没一搭地比划着。那是系统订正过的阴阳磨剑法，她得了剑谱之后一直在琢磨，铜簪当剑，在空气中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

    屋子里安静平和，窗外有鸟叫，远处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忽然，系统光屏在韩小莹脑子里炸开了。不是平时那种安安静静弹出来的窗口，是尖叫，尖锐的、刺耳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摔碎了一只碗。

    【警告！警告！西毒欧阳锋就在屋顶！目标：带走儿子，杀了宿主这个妖女！】

    韩小莹手里的铜簪停住了。半身冰凉，半身发烫。她的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一点一点地转向欧阳克。欧阳克还在那里说武侯祠，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浑然不知屋顶上站着他叔叔。韩小莹看着他这张没心没肺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废物，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

    【系统，你要不救我，我就死了！】

    光屏闪了一下。

    【系统提供三种逃命方式——】

    【第一：系统用瞬移方式，带宿主立刻离开，移到江南。后果：宿主此生不能遇见欧阳锋，见了就死。】

    【第二：宿主跪下发誓，给欧阳克当侍妾。系统会迷惑欧阳锋，让他不杀宿主。后果：欧阳克失去新鲜感，不再爱宿主。】

    【第三：宿主答应日后三胜欧阳锋，压制他一辈子不得翻身。系统帮宿主暂时打消欧阳锋杀意。后果：会有困难，需要宿主克服。】

    韩小莹的嘴唇在发抖。选一？此生不能见欧阳锋，见了就死——她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他。选二？给欧阳克当侍妾，跪下发誓——那比杀了她还难。她宁可跟欧阳锋打一架，死在他手里，也不跪着求饶。

    “我选三。”

    【宿主跟着我说。】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把铜簪握紧，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她咳了一声，转过头，看着欧阳克。

    “欧阳公子，你说我师父说的碧血金蟾，是不是一定要我去取？他还说，能让我续十年功力。”

    欧阳克一脸懵。他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韩小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碧血金蟾？什么师父？她师父不是彭耜吗？彭耜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他脑子转了几圈，没转过来，但看到了韩小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挤，在眨，在飞——急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了。两个人相处这么久，那点默契还是有的。欧阳克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接上了话。

    “你哪个师父？彭耜，他学究天人，又没有必要骗你。应该是真的。”

    韩小莹心里松了半口气，但不敢松完。屋顶上那个人还在，那股杀意还在，像一座山压在她头顶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咬了咬牙，又说。

    “我师父还说，要是有的多，留一个等练蛤蟆功的时候，能助你进入大成。不知道能不能多抓一个。”

    话一出口，韩小莹感觉身子忽然轻了一下。像有人把压在头顶的那座山挪开了一角，虽然还没全挪开，但至少能喘气了。她暗出一口长气，手心里的汗把铜簪都浸湿了。欧阳克转了转眼珠，自以为明白了。他凑过来，嬉皮笑脸的。

    “原来你是对我家蛤蟆功有兴趣。这个容易，本公子什么时候回去，偷出来给你就是了——”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脖子缩了一下，“咦？怎么有些冷啊？”

    韩小莹差点直接掐死他。她刚感觉压力松了一点，他这句话一出口，那股压力又回来了，不，比刚才更重，排山倒海地压了下来，压得她整个人僵在床上，动弹不得。欧阳克自己也感觉到了，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的不是纸，是雪，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白。他不傻，他猜到了。

    韩小莹用铜簪在床架的木头横梁上飞快地刻了几个字——“你叔在上面”。欧阳克低头一看，身子一软，从椅子上往下滑。韩小莹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把他拽了回来。欧阳克的嘴唇在哆嗦，脸白得像死人，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韩小莹又刻了几个字——“顺着我说”。欧阳克张嘴，没有声音。又张嘴，还是没有声音。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手——我说不出话了。韩小莹的心沉了一下，知道只能靠自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铜簪握紧，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一丝娇羞。

    “克哥哥，我想留着这宝贝，送给你叔叔。以便他能同意我入你白驼山。”说完，她朝欧阳克靠过去，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手却悄悄伸到他的肋下，狠狠地拧了一把。欧阳克疼得眼眶一红，差点叫出来。韩小莹无声地张嘴——说话！

    欧阳克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又挤出一个字。

    “好。”

    两个字，说完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在椅子里，再也挤不出第三个字了。

    屋顶上，一个瘦高的男子收回了掌心里蓄势待发的劲力。他穿着灰白色的长袍，袍角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河水，没有温度。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碧血金蟾——他没听说过这东西。但韩小莹的师父彭耜，是金丹宗大弟子，见多识广，他说有，未必没有。续十年功力，助蛤蟆功大成，如果是真的……

    欧阳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这次出来，是实在等不得了。严叔回去报信，说少主被一个女人迷住了，走火入魔了一样，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他听完，一掌把严叔打成重伤——不是气严叔，是气欧阳克。白驼山的少主，为一个跑江湖卖艺的女人拿扇子捅自己，丢尽了白驼山的脸。他本想立刻出来，一掌毙了那妖女，把欧阳克抓回去关起来。但那个时候，他正在修复蛤蟆功——当年被王重阳在华山论剑时破掉的蛤蟆功，他花了二十多年才修复到现在这个程度。再有一年，也许两年，就能大成了。他走不开。他忍了。忍到严叔的伤都养好了，忍到蛤蟆功还没大成，但实在忍不下去了。

    他一路寻来，找到了万州，找到了驿站，找到了那间屋子。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妖女说，碧血金蟾能续十年功力，能助蛤蟆功大成。如果是真的，杀了她就断了线索。如果不是真的——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系统的影响在他脑子里悄悄起着作用，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理智告诉他，妖女该杀，儿子该带回去。但另一个声音在说——碧血金蟾，也许是唯一的机会，而且若这女子是彭耜的弟子，倒也不辱没他侄儿。

    欧阳锋越想越有顾虑，收起了杀意，转身，消失在了屋顶。

    屋子里，韩小莹和欧阳克同时感觉到身上的压力消失了。像有人把压在头顶的山搬走了，阳光照进来了，空气流通了，又能呼吸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瘫了下去。韩小莹倒在床上，欧阳克从椅子上滑到地上，两个人都没有力气动了。冷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韩小莹盯着屋顶的房梁，欧阳克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欧阳克的声音从地上飘上来，又轻又哑。

    “本公子……腿软。”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还在嗡嗡响。三胜欧阳锋，压制他一辈子不得翻身——这是她答应系统的。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混日子了。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