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菁英拉着三姐张芸英和四姐张荔英从巷口一路小跑过来，小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啪嗒啪嗒响，嘴里不停地催着“快走快走”。

    张芸英被拽得踉踉跄跄，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高冷模样，嘴角微微抿着，既不笑也不恼。

    张荔英跟在后面，伸手在张菁英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笑着说“都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能不能矜持一点”。

    张菁英头也不回，理直气壮地甩了一句：“矜持什么，再矜持长柏哥哥就被人抢走了。”

    张芸英在旁冷冷补了一刀：“他现在也没闲着，你去抢吧。”

    张荔英在后头笑出了声。

    三人进了顾家客厅，顾长柏正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蒋百里刚交来的陆大课程改革草案。

    看见门口突然多出三个年轻女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文件，略带疑惑地问了句：“你们怎么来了？”

    张菁英抢着回答：“父亲让我们来应聘秘书。说你这边缺人手，让我们过来帮忙。”

    她还特意加重了“父亲让我们来”这几个字，生怕顾长柏不信。

    顾长柏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已经把张静江这老头编排了好几遍，上次催婚没催成，这次直接把三个女儿打包送来“应聘秘书”，这手棋下得够狠。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推辞，张菁英已经自来熟地满屋子转了起来，一眼就看见靠在沙发上的谭祥。

    她凑过去，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谭祥的脸色，皱了皱眉：“谭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谭祥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捂住嘴，侧过身干呕了两下。

    张菁英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嘴里连声问怎么了。

    顾长柏走过来替谭祥披了件外套，“最近肠胃不好”，谭祥低着头没吭声。

    张菁英一向心大，转眼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另一件事来。

    她去年瞒着家里偷偷去学了飞行，在杭州笕桥机场跟几个退役的浙江航空队老教官学的，能独立完成起降和简单的特技动作，得意洋洋地宣布“我可以带你们飞”。

    张荔英白了她一眼，张芸英则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淡淡地说了句：“你带我们飞？我还想多活几年。”

    三姐妹斗嘴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顾长柏的心思却已经飞到了别处。

    中国空军眼下是一本烂账，全国能飞上天的飞机加起来不过两百来架，还分属四个互不统属的系统:南京中央航空署名义上是正统，广东陈济棠有自己的航空队，山西阎锡山也有自己的飞行队，东北军残部。阎锡山的飞行队，飞机太烂了，顾长柏当时在太原看都不想看。

    各派系之间的飞机不互相扔炸弹已经算客气，战时协同纯属做梦。

    经历过东北作战，东北军的飞行队与日本陆航激烈交战，伤亡惨重，所剩飞机已经不多了。

    中央航空署账面上一百来架飞机，真正能升空作战的不过六七十架。主力驱逐机是德制容克K-47双座战机、美制波音218和英制林柯克单翼机，侦察轰炸机靠美制可塞O2U和道格拉斯O-2MC撑场面。

    这些飞机在淞沪抗战中曾挂载小型炸弹轰炸过日军阵地和军舰，但速度慢、载弹量小，被日军舰载机追着打。

    最先进的霍克-II型驱逐机还在美国的生产线上，连订货合同都没签完。

    飞行员的培养更是惨淡，全国唯一的笕桥航空学校招生名额常年招不满，机械维修人才缺口大到令人绝望。

    机场除了笕桥有标准化跑道，其余场地一到雨天就变成泥潭，别说战斗机，连教练机都滑不起来。

    等张菁英好不容易说完她的飞行见闻，顾长柏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你在笕桥学飞行，教官是谁？”

    张菁英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浙江航空队退役的老飞行员。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另一件事，这批退役老飞行员虽然年纪大了，但经验丰富，在眼下飞行员奇缺的局面里，他们是唯一能拿来充当教练骨干的人。

    他在心里给空军建设排了个顺序：先培养人，再买飞机。

    没有合格的飞行员和地勤维护体系，再先进的飞机也只是昂贵的摆设。

    至于飞机采购，他的目光越过英法德，最终落在了太平洋对岸的美国身上。

    1937年德国因对日外交压力终止对华军售，意大利同步断供；而美国在1941年《租借法案》前虽有中立法案限制，但民间航空企业可通过第三方渠道持续输出战机、零部件，是唯一能长期稳定供货的工业大国。

    美国飞机设计主打工业化简易结构，零部件标准化、通用化，地勤仅短期培训即可完成抢修。日系、德制战机精密复杂，缺乏专业外籍技师就极易趴窝。抗战中美制可塞侦察机出勤率远高于同期德制容克战机。

    美国航空工业是全球唯一流水线量产体系，订单量越大单价越低；德、意战机多为小批量精工制造，同等性能机型价格高出一半以上，便宜是它最大的优点。

    中国空军的建军目标，第一，拦截日军轰炸机、水上飞机，保护南京、武汉、洛阳、重庆等核心腹地。

    第二，攻击长江日军舰艇、登陆船队，阻止沿海登陆。

    第三，前线近距离支援陆军作战，不必追求主动轰炸日本本土。

    其中的关键是重点发展空军院校，不仅是培养飞行员，还要培养地勤机械维修人员。历史上因为重视飞行员、轻视地勤，战机大量趴窝，维修人手不足。

    在飞机采购的问题上，顾长柏还真的得去学习渼菱了，他也不会一次大规模采购战机。现在世界航空技术的发展可以说是日新月异，每年都有新技术新机型。

    最关键的是，对于战事的爆发，顾长柏有自己的判断。

    他决定每年采购寇蒂斯霍克II型20架，以及单翼机P-26，每年十架。预计每年花费40万美元左右，用以培训飞行员和机械师，待单翼机发展比较成熟再大规模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