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队伍沿着出城的山路一路向东南方向行进。
两旁的落叶松和白桦树稀稀拉拉地立着,树梢上挂着清晨的霜花。
这一带还算不上真正的深山老林,路面虽窄,但好歹是当地猎户和采药人常年踩出来的土路,走起来不算太费劲。
我跟胡三并排走在前头。
一路无话,谁都没有聊天的心思。
沉默了好一会儿,胡三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薛亮。”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胡三伸手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子,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我这一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胡三顿了几步,像是在组织措辞,最后还是咬咬牙问了出来:“我们的……少帅,到底去哪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胡三转头看着我,经历过战火的老眼里头,少见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心疼:
“不瞒你说,我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神神鬼鬼的事儿没见过?可真让我碰上少帅被他娘的另一个人给占了,我这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儿。”
我张了张嘴,喉咙哽咽两下。
原来在胡三他们看来,一直是我占了他们少帅的身子么?
呃,据我爹所言,现实情况好像确实是这样。
这就有些难为我了,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其实也不想待在这副躯壳里?说这趟长白山之行之后,你们少帅就准备彻底消失了?
这些话讲给一个对“少帅”忠心耿耿的老兵听,我很难想象会发生什么。
最终,我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胡三看了我这副模样,喉头滚了滚,终究是没再追问。
队伍又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路。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路况还是那个路况,谈不上难走,但俺们头顶的天就开始不对劲了。
风从西北方向的林子里灌过来,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白桦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不多时,细碎的雪沫子就飘了下来,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像盐粒似的打在脸上,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妈的,下雪了嘿!”金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
“卧槽,雪!下雪了!”
与其他人不同,小九这帮家伙显得很兴奋。
他们是地道的南方人,要说天上飘雪,还是真的头一回见。
我没理会众人,抬手挡了一下迎面扑来的风雪,眯着眼看了看前方的路,能见度明显在急剧下降,原本还能看清二百米外的山脊线,现在连一百米都够呛了。
“加速!”我回头冲队伍喊了一嗓子,“趁着路还能看清,赶紧走!等雪把路面埋了就麻烦了。”
众人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
不过老天爷显然不想给面子。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雪越下越猛,风也越来越大,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跟砂纸刮似的。
更要命的是,脚下的路开始变得坑坑洼洼起来,有些地方是被冻裂的土坑,有些是枯枝落叶下面暗藏的石头,好几头驴踩进去差点崴了脚。
小九手下几个年轻人不知道山雪的厉害,只顾着看天,一脚踩空,摔了个大马趴,背包里的压缩饼干洒了一地。
金胖子和几个老手赶紧帮忙捡,耽误了小一刻钟。
等重新整好队伍,大伙儿身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跟穿了一件白披风似的。
“不能再走了。”赵一从后面挤上来,冲我喊道,“这雪下得邪性,估摸着到下午也停不了,再往前走出去就真进山了,雪一埋路,到时候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找不着。”
我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地图,用衣服挡了一下风雪,皱眉看了看。
稍微对照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特征,按图上的标记,往前再走三公里左右有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是过去林场工人歇脚的地方。
我把地图收起来,冲众人道:“前面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有片空地,到那儿扎帐篷,先吃午饭,等雪小了再说。”
大家伙儿也没什么更好的主意,只能顶着风雪咬牙又走了大半个小时。
到了地方,果然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周围有几棵红松挡着风,条件还算凑合。
众人手脚麻利地搭起了几顶军用帐篷,又在背风处清出一块地来,点起了炉头烧水煮面。
我和金胖子、楠姐还有阿欢钻进一顶小帐篷里,四人挤在一块儿啃着压缩饼干就热水。
雪还在下,一点没有要小的意思。
白茫茫的一片,连十米外的松树都看不太清了。我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膝盖。
楠姐坐在旁边,安静地喝了一口热水,抬眼看了我一眼:“急也没用。”
金胖子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附和道:“楠姐说得对,这天爷发飙,谁也拦不住。等雪稍微小点,咱再走也不迟。”
我叹了口气,把门帘放了下来。
......
东北的天黑得早,在冬天尤其明显。
下午三点刚过,原本就不怎么亮的天空就开始暗了,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连个影儿都看不见。
雪虽然比中午时分小了一些,但也只是从鹅毛变成了细碎小雪沫子,依旧没有要彻底停的意思。
见我出来了,一旁玩雪的小九几个人开口了:
“哥!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大伙儿商量着,干脆住一晚,明早天亮再赶路吧。”
我皱着眉头,没言语,抬头仔细看了看天上的云层和远处的山影。
默念观星测气的口诀,我大概算了算。
可不算不要紧,这一琢磨,心里咯噔了一下。
“云遮其背,山立凶兆......”
从我这个方向看去,正前方的山体角度很不寻常,陡坡上覆着一层新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森森的白。
我快步找到胡三,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三哥,不能再等了。现在就得走。”
胡三一愣:“这雪还不算小呢,天黑前也走不了多远……”
“不是路的问题。”我转头指了指前面的陡坡,“这山,我感觉不太对。”
胡三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娘的……雪盖太厚了,底下那层旧土还没冻实,新雪压上去,那坡……”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雪崩。
这种地形的陡坡,一旦积雪超过临界点,再来一阵大风或者一点震动,整面山坡的雪就会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把我们这帮人连人带驴一块儿埋个干干净净。
胡三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冲大伙儿喊了一声:“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众人一片哗然。
“三爷,这大冷天的……”
“别废话!”胡三的声音硬得像石头,“这坡随时可能垮,不想死就赶紧收拾。”
人群里虽然还有几声嘀咕,但看到胡三和我都是这副表情,也没人敢再多嘴了。一帮人骂骂咧咧地开始拆帐篷、收睡袋、绑行李,手忙脚乱地忙活开了。
我重新掏出地图,在风雪的间隙里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标注。
手指沿着等高线往前划了不到两指宽的距离,突然停住了。
地图上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一个地名。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几个字,随即抬起头,朝前方白茫茫的山谷看了一眼,然后冲众人喊了一嗓子:
“大家伙儿抓紧,前面有个村子,今晚去那儿过夜。”
众人精神一振。
我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地名,默默记在了心里。由于过于不起眼,所以我一直没注意到这个山里的小村落。
“屯子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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