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路往北。
深秋的东北大地,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油画。田野里早没了庄稼,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茬子直愣愣地戳在地里,偶尔有几棵老杨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
金胖子开车不算快,但稳当。
这老小子虽然嘴碎,车技倒是真没得说,山路弯弯绕绕,他方向盘打得行云流水,坐在副驾上的我甚至感觉不到太多颠簸。
头两天,路面还算好走。
虽然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但好歹是柏油路,车速能拉到七八十码。阿欢在后座睡了一路,偶尔醒过来,扒着窗户往外看一会儿,又缩回去继续睡。楠姐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真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我倒是没怎么睡。
脑子里事情太多,乱糟糟的。
张汉卿那个老东西,自从那天在宅子里露了一回脸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我喊了他好几次,他都跟死了一样,一点回应都没有。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彻底消失了。
可那天在佐藤面前,那副睥睨天下的姿态,分明就是张汉卿本人。
那种气场,那种语气,那种不需要任何铺垫就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不是我装得出来的。
我只不过是个顶包的。
可这顶包的活,干得越来越沉重了。
到了第三天,路况开始急转直下。
柏油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路,再往后,连碎石路都没了,只剩下被重型卡车压出来的土路。
路面上满是深深的车辙印,车子开上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路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林地,落叶松、白桦树、椴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把本就灰蒙蒙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金胖子骂了一路娘。
“这他娘的什么破路,老子屁股都快颠成两瓣了。”
“你本来就是两瓣。”我在旁边接了一句。
“嘿,小神仙你还会开玩笑了?有进步有进步。”金胖子咧嘴笑了一声,随即又骂了一句,“操,这坑也太大了吧!”
后座的阿欢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哥,到了没?”
“快了。”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导航上的地图,“再往前,应该就是抚松了。”
实际上,抚松比我想象中要远。
我们又颠簸了半天,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终于在视线尽头看到了一片稀稀拉拉的灯光。
抚松县城不大,甚至还称得上破旧。
主街道只有一条,两边是矮矮的楼房,大多都是本世界四五十年代的老建筑,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红褐色的砖。
街面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亮着灯,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家常菜馆”或者“农机修理”之类的字样。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厚棉袄的路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低着头。
我们一行三辆车,加上佐藤那辆皮卡,总共四辆车,鱼贯驶入县城的主街道,顿时引来不少目光。
有蹲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眯着眼看着我们的车队,眼神里带着好奇。有个骑着电动车的大姐,干脆停下来,扭着脖子看了半天,直到后头的人按喇叭才回过神来。
那年头长白山天池还没开发成景点,嗯,即便后来开发了,也没有冬天上山的。所以小县城忽然来了这么一帮人,还带着大包小包的行头,搁谁谁都得瞅两眼。
金胖子在路边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像样的宾馆,把车停下来。
我们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后面的车也陆续停了,胡三从吉普上跳下来,点了根烟,站在路边抽烟,也不说话。小九他们的面包车车门打开,几个人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晃了晃,也没下来。
佐藤那辆皮卡停在最后面,车斗里的小伙子们纷纷跳下来,伸着懒腰,活动着筋骨。
我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招呼了金胖子一声,跟他一起进了旅店的大门。
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看着柜台的小电视,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住店?”
“住店。”我点了点头,“有多少房间?”
老板打量了我一眼,又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看见门口停着好几辆车,还有不少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都住?”
“都住。”我笑了笑,“老板,咱们这附近还有别的旅店吗?”
“有倒是有,不过都不大,你们这么多人,怕是住不下。”老板想了想,“我这儿倒是能腾出几个房间来,不过最多也就住十来个人,你们这……少说也得三十来号人吧?”
“差不多。”
老板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那那你们得分开住,前头街口还有一家,那边大一些,不过条件没我这好。”
“行,能住就行。”
我正准备掏钱,老板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兄弟,你们这大包小包的,是……进山?”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金胖子在旁边笑了一声:“不进,走亲戚。”
老板狐疑地瞥了眼金胖子,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小兄弟,跟我说句实话,你们是不是要进长白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索性也不瞒了,点了点头:“是,我们要进山。”
老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老板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这个季节进山,疯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多年,光听说的,就听了几十年。”老板说着,把烟叼在嘴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早些年,也不是没人进山,有人说是找野山参,有人说是找矿……可你猜怎么着?十个人进去,能出来五六个,就算烧高香了。”
“剩下的呢?”金胖子问了一句。
“剩下的?”老板冷笑一声,“剩下的,就永远留在里头了。有的是掉进了山沟里,有的是遇上了熊瞎子,还有的,是走失了方向,在山里活活困死的。还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到。”
“那是他们准备不足。”金胖子嘴硬。
“准备不足?”老板看了他一眼,“兄弟,准备再怎么不足,人还能疯了?”
“疯了?”我眉头一挑。
“可不。”老板又吸了一口烟,“后来那个疯的被送去了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趁人不注意,把自己吊死在厕所里了。傻的那个,被他家里人接走了,走的时候,连自己爹妈都不认识了。”
金胖子不说话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为啥疯了?”
老板深深看了我一眼:“山里的冬天有,大脚怪!最近几年活动可频繁了。”
大脚怪?
我跟金胖子对视一眼,对于这个滑稽的名字,我没有产生丝毫惊悚感。
“老板,什么是大脚怪。”金胖子憋笑。
老板见我们的表情就知道不信,顿时没有说下去的欲望,摇摇头道:“我哪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还在这儿开旅店?老子早当科学家去了。”
金胖子还想追问,却被我拦下。
“得了,先开房吧,所有空房我们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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