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这时候成文飞的声音和在苏慧墓前不一样，在苏慧墓前，他说话的时候还能控制语速，能组织措辞，能把事情一条一条说清楚。

    在小爱的墓碑前，他控制不了。

    一点都控制不了。

    “十年了啊。”

    “从你在车上问我动物园里有没有恐龙那天算起，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我真的一天都没有放弃过你。”

    “十年前爸爸在你妈妈墓前跟她保证，一定把你救醒。爸爸在宾大守了你整整十年，你是我唯一的念想。我要是不拼命，就彻底失去你了。”

    “小爱，爸爸真的尽力了。”

    当尽力了三个字说出来，成文飞再也控制不了表情，用手不断的捶打着地面，眼泪和鼻涕突然间的一起都流了出来。

    十年，十年，努力了十年啊。

    “爸爸把这辈子的学识、积蓄、精力，全都砸进去了。一点都没给自己留。”

    “爸爸确实做出成果了。KlaUS教授在我走之前跟我说，我做的人工神经系统是他四十年学术生涯里见过的最震撼的工程。它或许在未来能完美替代一些人坏掉的神经通路，哪怕不是完全体，也稳稳撑住你的身体机能，让你在脑部那么严重的损伤下，安安稳稳躺了十年。”

    “在所有人眼里，这已经是没人能复制出来的事了。”

    “可只有爸爸知道，不够，不够，我做的这些根本不够。”

    “爸爸能留住你的身体，却留不住你。”

    “爸爸能让你的心脏一直跳，让你的肺一直呼吸，让你的血液一直流，但我做不到让你睁开眼看看爸爸，做不到让你再喊我一声爸爸。做不到让你再问我一句动物园里有没有恐龙。”

    “十年，爸爸赢了所有实验、所有数据、所有学术指标，偏偏输掉了你。”

    “以前爸爸太自负了。总觉得科学是万能的，只要我够努力、够聪明、够坚持，就一定能创造奇迹，把你从那个地方抢回来。”

    “是爸爸太天真了，太乐观了。”

    “熬完这十年我才明白，人和科学都有极限，有些遗憾拼尽全力也弥补不了，有些人死死抓住，最后还是留不住。”

    “对不起，是爸爸太没用了。”

    “是爸爸太高估自己了，自以为能靠技术救你，结果让你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地在病房里躺了十年，你那么乖、那么爱笑、从来都是个乐观的小孩，什么苦都不喊，偏偏承受了最久、最无声的折磨。”

    “是爸爸耽误了你。”

    “以前我死活不肯放手，总觉得多撑一天，你就还能多留在爸爸身边一天，现在我才想明白了，那不是坚持，是我的私心，是我的执念，是我舍不得放手，硬把你困在冰冷的仪器和病房里，困了你整整十年。”

    “你早就该自由了。”

    成文飞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

    “现在好了。不用躺病房了，不用靠机器撑着一口气了，你安心去找妈妈吧，不用再陪着我这个没用的爸爸耗着了。

    “我这十年的执念，到今天结束了。”

    “爸爸所有的研究、所有的坚持，都是为了你，现在你走了，这些东西本来也应该没意义了。”

    “小爱，你知道吗，爸爸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小爱，你在那边陪着妈妈，好好的，别再受苦、别再孤单。

    我有空就会来看你，常来陪你说说话。

    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就去找你们母女。

    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爸爸很爱你，一直都很爱，从来没变过。”

    “不过小爱有一件事，爸爸还得跟你说清楚。”

    “我在你妈妈那边说了，我保留了你十年的全部数据，一共4个PB，你在这十年里，大脑产生的每一次电活动、每一个微弱的信号波动，全都在里面。”

    “那些数据就是你。”

    “现在的技术做不到，不代表以后做不到，等有一天，真的有一台算力足够多的计算机，有一个足够聪明的算法，就能用这些数据把你的大脑完完整整地重建出来。”

    “不管要等多久。”

    “只要等到那一天，你就能回来了。”

    成文飞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五步。

    又停住了。

    只不过没有回头。

    “爸爸一定会给你完整的一生。”

    “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

    两个月后……

    甘良才按照指引，穿过一片红砖建筑群，找到了佩雷尔曼医学院旁边的一栋三层小楼。

    楼门口的铭牌写着“NeUral Engineering & COmpUtatiOn LabOratOry”。

    甘良才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深呼一口气 ，他来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准备，根据他搜集到的信息，成文飞今年四十三岁，女儿两个月前刚走，妻子十年前就不在了。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这时候去找一个刚失去唯一亲人的父亲，谈什么加入公司、做什么研究，时机简直糟糕透顶。

    那现在的成文飞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消瘦，颓废，眼圈发黑，说话有气无力，办公室里堆满了论文和外卖盒子，窗帘拉着不透光。

    或许是一个被生活碾碎了的中年男人。

    甘良才走到神经科学楼三层，找到了成文飞的办公室。

    门是开着的。

    甘良才站在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办公室里的陈设，而是因为坐在办公桌后面那个人的样子。

    四十三岁，两鬓全白，头顶也白了三分之一。

    配上那张没什么皱纹的脸，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但让甘良才愣住的不是白头发。

    是笑容。

    成文飞抬头看到门口站了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甘总？红星的甘总对吧？”

    “成教授认识我？”

    “你们红星的邀请邮件上有你的照片。”成文飞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伸出手，“欢迎欢迎，大老远跑一趟。”

    甘良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做了二十年人力资源，见过太多种人了，有恃才傲物不鸟你的，有端着架子让你三顾茅庐的，有心理有创伤但硬撑着体面的。

    成文飞这种，纯粹热情，发自内心的那种热情，还是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

    确实很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