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说,你要做好准备。
朋友说,文飞,你该做好准备了。
其他医生说,Mr. Cheng,也许您应该做好最坏的准备。
每一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都差不多。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同情的、已经替你做好了决定只是等你自己承认的表情。
成文飞的回答也总是差不多。
“KlaUS教授,谢谢你的坦诚。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只要监护仪上的线还在跳,我就不会放弃。”
“医学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做不到。”
KlaUS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好吧。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想办法。”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成文飞自己都不知道具体要怎么想办法。
他只知道一件事,常规医学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等,等不来结果。
MCS患者自发苏醒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大脑自己修复受损的神经通路,但小爱的损伤太严重了,大脑自己修不了。
修不了,那就得有人帮她修。
谁能修?没有人能修。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医生、任何一个科学家知道怎么修已经断裂的神经纤维束。
但成文飞是做AI的。
他的脑子里装着另一套逻辑。
神经信号从A传到B,中间的线断了,信号过不去。
这不就是通信链路中断吗?
链路断了怎么办?接上。接不上怎么办?绕。绕不过去怎么办?造一条新的。
当然,这套逻辑从工程到生物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人脑不是电路板,神经不是铜线,突触不是焊点。
但2003年的成文飞不在乎这些。
他是一个天生乐观的人,以前是,现在也还是。
只不过以前他的乐观用在了追项目、写论文、搞科研上,现在,全部集中到了一个点上。
成小爱。
2006年,费城。
“小慧。”
成文飞把带来的花放在碑前,习惯性地把碑面上的落叶扫干净。
“每次来看你,总像是在做工作汇报。”
“那就汇报吧。”
“今年小爱的身体状况很稳定,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发育也跟上了,KlaUS教授的团队照顾得很好,这点你不用担心。”
“但意识……还是没有明显改善。”
“不过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我以前拼命做研究、拼事业,不是为了什么名气地位,就是想让你和小爱过得舒服一点,让我们的家安稳一点。”
“现在你走了,小爱躺着不醒,那些虚名、前途、成就,对我来说半点意义都没有了。”
“我现在做所有的事,就一个目的,把小爱救回来。”
“你知道我以前从来没碰过脑神经这些东西,完全是门外汉,一窍不通,来宾大这三年,我没日没夜地熬,不睡觉、不休息、不社交、不参加任何和救小爱无关的活动,从零开始啃书本,看外文文献,查各种病例报告,硬生生逼着自己学了一门全新的学科。”
“三年。”
“我现在可以和KlaUS教授的团队讨论神经电生理的前沿问题了,你信吗?三年前我连突触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论文里用的脑神经术语比他们系里的博士生还准确。”
成文飞自己笑了一声,笑里面有一点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骄傲。
“我翻遍了全世界能找到的所有资料,终于摸出一条路子了。”
“小慧,你听好了。”
“小爱的脑神经大面积损伤,白质纤维束断了太多太多,人体自身根本修复不了,没有任何自愈的可能,KlaUS那边也确认了,传统医学做不到。”
“那医学做不到,我来。”
“我用我最擅长的东西,算法、数据建模,给小爱搭一套人工神经系统,我想用电极阵列和脑机接口,替代那些坏掉的神经通路,模拟她原本的神经信号传导。”
“简单说就是,她自己的线断了,我在外面给她架一套新的线路,让信号重新跑起来。”
“不止这样。我还要用这套系统持续刺激她残存的脑区活动,稳住她的身体机能,同时看能不能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沉睡的神经元重新激活。”
“我赌的是一个可能性,如果人工信号能够长期、精确、持续地替代她中断的神经通路,那么也许,也许她沉睡的意识有一天会被这些信号唤醒。”
说到这里成文飞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条路太难了,全世界没人真正做成过,没有参考,没有模板,没人能帮我。做脑机接口的那些实验室要么在做运动神经假体,让瘫痪病人用意念控制机械臂,要么在搞认知基础研究,纯学术方向。”
“没有人在做我要做的事。”
“AI驱动的人工神经替代系统,长期植入式脑机接口用于意识修复,这个概念在学术界连正经讨论都没有几篇,更别说临床应用了。”
“大部分同行觉得我疯了。”
“也有人直接写邮件骂我。说我在拿自己的女儿做人体实验,说我违反了所有伦理准则,说我应该被吊销学术资格。”
“我没回。回什么呢。他们不理解,也不需要他们理解。”
“我就想赌一把,赌我能靠技术,把小爱从那个黑暗的地方拽出来。”
成文飞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墓碑前。
小爱七岁了,躺在病床上。
比三年前长大了很多,头发也长了不少,但眼睛闭着,呼吸机戴着,和三年前一样一动不动。
“你看,小爱长大了,她比三年前长高了很多,真的很像你。”
“如果她醒着,现在该上小学了,不知道她会不会继承我们两个在学习方面的基因,不过我感觉会的。”
“不是我吹,我小时候就很聪明很聪明,小爱也一定会很棒的。”
“我知道,我这个想法大概率会耗上十年二十年,最后可能什么结果都没有。”
“但你还记得吗?出事那天在车上,小爱说恐龙变成石油带她去动物园。”
“我答应过带她去看大象的,还没带她去呢。”
“小慧,你放心,我这辈子一直乐观,你比谁都清楚,以前是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现在就只剩一个念想,我要救回我们的孩子。”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都不会放弃。”
“我已经接了宾大的荣誉教授职位,这边有全球最好的脑神经实验室,设备、资源、团队,KlaUS教授也在全力支持我,不管别人怎么说,至少在宾大,我有足够的条件踏踏实实做这场研究。”
“下次来看你,我一定带好消息。”
成文飞弯腰把照片从碑前捡起来,小心地放回口袋。
“小爱在等我,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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