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够了，他才慢悠悠转过头，朝庞可大咧嘴一笑：“怎的，莫不是打个土司而已你就怕了？”

    庞可大一听，登时把胸膛挺得老高，显然很害怕被未来大舅哥给看低了：“这叫什么话！我庞可大什么人，我能怕那些土司？”

    话落他又挥了挥手，语气愈发不屑，“那些土司兵比绿营兵还好打，绿营好歹还有点火铳，他们倒好，拿的多是自制武器，什么药弩猎弓猎弓，连像样的铁甲都没几副。

    每回不都是这样？咱们列好了队，一轮排铳放过去，再一冲锋，就完事了，他们连边都摸不着。”

    这几个月，云贵内部整合，不少密谋投清抗明的原州县驻军和本地土司被赞画房和云贵总督圈出来，随即遭到明军逐一讨伐。

    赤武营、舟山营轮番出击，场场都是碾压之势。

    那些土司兵马看着人多势众，漫山遍野地涌上来，可真撞上火炮排铳齐射和披甲冲锋，只一个照面便土崩瓦解，结局往往都是一路哀嚎地逃进山里死守。

    可山里再好守，也架不住炮队把炮抬上去，几炮轰开寨门，一切压迫土民的土司政权便便告结束。

    田有弟听了，笑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庞可大肩上用力一拍，险些把人拍了个趔趄：“我明白、我明白，我瞧你不是怕土司兵，你是急着回重庆吧？”

    庞可大被说中心事，嘿嘿直笑，也不否认。

    田有弟又拍了他一下，声音透着亲近：“晚些回便晚些回！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要把我妹妹嫁给你，自然是算数的！”

    他凑近些，“我也该给你说，我这个当哥哥的已经写了信回去，我先把你上上下下夸了一通。什么作战勇敢啊，杀敌不要命啊，攒了赏银也不乱花啊，是个好男人啊，这些都写了。

    我还专门嘱咐了我妹，叫她千万不要再去参加什么府衙组织的相亲会了！就等咱们这边云贵一稳，回了重庆，我便撮合你们两个成婚，到时候再生几个大胖娃娃。”

    听到自己最想听到的话，庞可大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嘿嘿笑个没完。

    过了片刻，他又忍不住凑上来，小声问了一句：“你妹妹……真的好看吗？”

    田有弟两条粗眉一竖，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那是自然！我田有弟的妹妹，那可是整个里身材最好的人儿！你等着瞧好吧！以后也肯定是个生儿子的料！”

    他说得信誓旦旦，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庞可大连忙跟着点头，笑得嘴都合不拢。

    说话间，两人已经随着队伍排到了伙房前。打饭的老卒一人给舀了一勺菜，又在碗里各搁了一个鸡蛋，再配些炒青菜和榨菜，又给捡了两个煮熟的土豆子。

    两人捧着碗转身去找座，可这会儿正是人最多的时候，长条凳上挤得满满当当。两人找了一圈，也没寻着两个连座的空位。

    “得了，就蹲着吃吧。”田有弟晃了晃碗，无所谓道。

    两人便走到路边一处稍平的地方，背靠着半截木栅栏，挨着蹲下来，捧着碗闷头吃饭。

    军营里吵吵嚷嚷，有人边吃边骂伙夫偷工减料，有人蹲在地上说笑，还有几个新兵缩在墙角，一边吃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庞可大扒了几口饭，筷子在碗里戳了戳，终究没忍住，又往田有弟那边凑了凑。

    “田大哥，你妹妹……她性子怎么样？”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田有弟正吃得呼噜响，闻言抬头，鼓着腮帮子道：“性子？那还用说！我田家的人，还能有差的？又能干，又本分，做得一手好活计，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他咽下一大口饭，又补了一句，“就是脾气有些大大咧咧，但却守妇道，若是你以后敢让她受了委屈，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庞可大赶紧摆手：“那不会，那不会！我庞可大对自己媳妇，那是肯定好！肯定好！”

    田有弟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刨饭。

    过了片刻，田有弟忽然放慢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斜眼去瞧庞可大：“不过，若是你真等不及了，我也不为难你……”

    他看向贵阳城墙说道，“这些日子，我瞧着贵阳周边百姓是越来越多了，云南贵州的百姓，好像也慢慢恢复了营生。你前几次杀敌的赏银，加上平日攒的，在这边娶个媳妇不难，贵阳这地方的聘礼，总归比重庆便宜多了。”

    庞可大嘴里还嚼着饭，听了却慢慢停下筷子，他摇头认真道：“不了，我还是想娶重庆的。”

    “为啥？”

    庞可大用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划，神情难得地认真起来：“若是我娶了重庆的，往后我和妹夫出征的时候，她也能和我妹妹彼此有个照应。两个女人都在重庆，知根知底，有什么事情也能互相帮衬。”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在贵阳娶一个，我常年不在，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着。”

    田有弟听了，点点头，没再说话，只继续低头扒饭。他吃得快，大半碗饭菜眨眼就见了底，连那个鸡蛋也被他一口塞进了嘴里。

    庞可大瞧了瞧自己碗里那颗还没动的鸡蛋，又看了看田有弟已经空了大半的碗，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利索地把鸡蛋夹起来，给自己的未来大舅哥递了过去。

    “田大哥，你吃。”他笑得殷勤。

    田有弟一怔：“你自己不吃？”

    庞可大摆摆手，装作一脸无所谓：“我在重庆养了十几只母鸡呢！以前那些鸡下蛋，我天天吃，早吃腻了。现在看见鸡蛋就烦，看见了就打干呕，一点都不想吃。”

    田有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过来，扔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吃着吃着，他忽然咧嘴笑了，含含糊糊道：

    “你倒是个勤快人，还没成家，就懂得养鸡攒蛋了，我妹妹跟了你，定是吃不了苦。”

    庞可大嘿嘿笑着，重重点头。

    饭很快吃完了，两人把碗在木桶里涮了涮，并排靠在土墙边，望着贵阳方向。

    城外官道上，有几辆牛车慢悠悠地往城里走，车上堆着新割的稻草。夕阳斜照下来，将整条路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现在就等着什么时候班师回重庆了……”庞可大眯起眼，像是对田有弟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田有弟“嗯”了一声，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等把那些土司都料理干净了，云贵就真太平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那么并排蹲着，看路尽头腾起的薄尘，被晚风一缕缕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