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份档案在桌上放了两天,没人敢动。
一份是中断前信号候选。
另一份是跨天运行中第二次出现的预警候选。
两处波形很像,时间位置却对不上。
沈明轩没有移动刻度,没有更换时间基准,也没有重新计算,在两份档案最上方各压了一张空白纸,防止有人无意间在原件上留下笔迹。
第三天上午九点二十分,工作组的正式议程到了。
何明远将文件摊在总部会议室的长桌上。
比原先的草案厚。
正文十二页,附则四页,后面还压着三份附件,其中最厚的一份用灰色封皮装订,单独标着编号。
陈启坐在会议桌右侧,先没有翻正文。
“先念哪一部分?”何明远问。
“附则。”
何明远看了他一眼。
通常情况下,议程正文决定一场会议谈什么,附则决定谁能说话、说几句、说出来的话算不算数。
后者往往比前者更重要。
他抽出附则,翻到席位安排页。
周德明坐在下首,会议记录本打开,第一行写了时间,第二行空着。
陈启没有催。
何明远逐字念道:
“受邀单位启棠科技控股集团,以列席观察身份参与本次工作组会议。”
“权限范围如下。”
“一,无表决权。”
“二,无提案权。”
“三,仅听取相关议程及工作组成员意见。”
“四,如需提交程序意见,应由秘书处登记后转交,不得在议程进行中直接追加。”
周德明握着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四行。
无表决。
无提案。
仅听取。
程序意见经秘书处转交。
写完后,他的笔尖停在第四行末尾。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现场回应?”
“可以回应秘书处允许回应的内容。”何明远说,“不属于议程安排的内容,不能主动追加。”
“质询呢?”
“列席观察席没有主动质询权。”
“别人问我们,能答吗?”
“要看主持方是否允许。”
周德明将“回应”两个字写在旁边,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何明远继续念。
“本次列席不构成成员席位确认。”
“不构成固定观察权限。”
“不构成对后续议程的自动参与。”
“本次会议结束后,相关权限自动终止。”
姜可盈原本在看正文,听到这里,手中的笔慢慢停下。
“那这个位置,甚至不是固定观察席。”
“对。”何明远说。
“这一次进去听?”
“对。”
“记录能拿吗?”
“会议记录按照工作组规则提供摘要。原始记录是否提供,由秘书处确认。”
姜可盈看向陈启。
“这还不如之前的邀请。”
之前至少明确了设备级限制提案会进入议程。
这一次,启棠的位置被写得很清楚,清楚到几乎没有发挥空间。
有人能看见他们坐在那里。
但看见,不代表他们拥有说话的位置。
周德明低声道:“列席观察,观察两个字放在后面,就是先观察,再说话。”
何明远把附则折出一道浅痕。
“准确地说,是先观察。能不能说,另外确认。”
陈启没有评价。
“正文。”
何明远将附则放到左侧,开始念正式议程。
议程第一项,是既有设备分类方法回顾。
第二项,是长期工程项目数据记录范围。
第三项,是协同接口能否纳入统一做法。
第四项,是设备级精准审查框架的适用范围。
前两项没有变化。
第三项是新增内容。
也正是启棠内部还没完全填完的那一格。
接口定义。
何明远念到正文最后,没有停,直接翻开附件。
附件一是术语目录。
附件二是现有记录格式对照。
附件三,就是那份灰色封皮的十四页文件。
《统一接口建议稿》。
何明远将文件放到长桌中央。
第一页没有数据,没有表格,有一段定义。
他念到最关键的一句。
“本建议稿所称接口,是指由审查方确认的、用于不同设备、系统及运行主体之间实现数据对接、状态传递和责任识别的对接规范。”
由审查方确认。
不是由设备运行方确认。
不是由记录产生方确认。
也不是由协同运行主体确认。
接口定义权,被干净利落地划给了审查方。
会议室里没人动。
陈启面前放着那份《双网协同内部执行页》的复印件。
页眉上,是前几天刚写进去的纪律。
单端记录不得替代另一端结论。
第一格“接口定义”写了名字,具体内容仍未定稿。
外面却有了一份十四页的建议稿。
不是讨论接口该如何定义。
是先把“谁有权定义”写进了第一句话。
何明远放下文件。
“后面还念吗?”
“念目录。”陈启说。
建议稿分为六部分。
适用对象。
接口定义。
状态分级。
对接条件。
责任识别。
争议处理。
每一部分的结构都完整。
甚至预留了表格编号与修订栏。
姜可盈快速数了一遍页码,又重新数了一次。
“十四页。”
“对。”
“不是临时稿。”
“从文件结构看,不像临时稿。”何明远说,“但正文里仅标注了“建议稿”字样。”
姜可盈翻到最后一页。
“有三个附件位置。”
“文件里没附?”
“没有。”
“附件名称?”
“附件一,状态等级示例。”
“附件二,接口责任确认表。”
“附件三,数据对接条件说明。”
周德明听到最后一个名称,抬头看了一眼。
“又是对接条件。”
此前RS发来的那份清单样例,写的也是对接条件。
是RS清单后面还有三个字。
可复核。
这份建议稿没有。
陈启没有让周德明把两份文件拿来比较。
今天不是比较RS与工作组关系的会议。
今天看工作组送来的正式文本。
姜可盈重新翻到目录页。
“十四页,六部分,三个预留附件。”
“嗯。”
“这不是让我们提意见的框架。”
何明远看着文件:“更像准备让我们进入的框架。”
会议桌末端,一名参与集团国际标准工作的内部代表开口。
“至少我们能列席。”
没人接话。
他又补充道:“能进去听不错,先占一个位置,总比连会议室都进不去强。”
这句话说得很平和。
也很现实。
启棠从最初被挡在门外,到如今能列席工作组,本身就是程序位置的变化。
不管权限有多小,要能进入会议记录,就意味着外部不能再假装启棠不存在。
“先进去。”那名代表说,“定义可以以后再争。”
工程侧有人点了点头。
“接口定义最终还要落到设备上,他们在纸上定义,不代表现场就一定按他们的走。”
“我们可以先接受列席身份,把实际数据放上去。”
“等他们看到两端真实记录,文本自然会改。”
会议室里的气氛没有变轻。
这是一个合理方案。
先拿位置。
先进入程序。
先把门跨进去。
至于定义权,后面再争。
可问题也在这里。
如果建议稿以“统一做法”的名义进入正式议程,启棠一旦不提出程序意见,后续再反对,对方完全可以问一句。
当初列席,为什么没有提出?
陈启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的笔放平。
笔与桌面边缘平行。
那名内部代表看向他,又说:“陈总,能列席不错。”
陈启没有反驳。
也没有认可。
“继续看文件。”
压抑没有被一句话打散,反而被延长。
因为谁都知道,陈启没有情绪化地拒绝,意味着这份文件必须被认真处理。
下午两点半,何明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会议暂时休会。
他没有带走整份建议稿,拿了一份编号复印件。
韩立群通过内线接入。
“要调什么?”
“长期数据格式公开层草案。”
“哪个版本?”
“第一次对外发布的版本,带原始页脚和变更记录。”
“用途?”
“文本比对。”
“范围?”
“对建议稿用词、版本结构与来源引用。”
韩立群那边翻了一会儿档案。
“需要原件?”
“不需要,核验底稿用纸和受控复印件。”
“几份?”
“三份。”
“谁看?”
“我、陈总、姜可盈。”
“技术中心?”
“不进。”
“财务?”
“不进。”
韩立群报了档案编号和版本日期。
随后问:“核到什么程度?”
“核建议稿写了什么。”
“结论呢?”
“今天不出结论。”
“外部来源呢?”
“能对上的,标对应。对不上的,标待核。”
“何总,还有一件事。”
“说。”
“建议稿如果引用了公开层内容,公开层允许被引用。”
“我知道。”
“那就只能核引用是否完整,不能核它该不该引用。”
何明远看着桌上的复印件。
“对。”
“底稿什么时候要?”
“今晚。”
“我让人送上来。”
电话挂断。
何明远从文件柜里取出空白核验底稿。
第一页没有标题。
他先在顶部写下三行。
文件版本。
适用条件。
来源记录。
随后停笔。
这不是要推翻建议稿。
是要看这十四页里,哪一页站得住,哪一页缺了东西。
下午三点二十分,核验底稿与公开层格式草案送到会议室。
姜可盈在等。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先讨论公开口径,而是拿出一把直尺,将工作组建议稿与启棠公开层格式草案上下摆放。
第一处,是“数据起止时间”。
第二处,是“适用条件”。
第三处,是“版本变更”。
建议稿中的三个词,与启棠此前公开层草案中的用词完全一致。
但标点不同。
启棠草案写的是中文顿号和分号。
建议稿里统一改成了英文分号,末尾没有句号。
姜可盈将两份文本上下对齐,用直尺压住。
手指从第一行滑到第二行,再滑到第三行。
“这三处,我们的用词,他们的标点。”
何明远伸手,压住她准备写下的“引用”二字。
“不能这么写。”
“为什么?”
“用词一致只能证明用词一致。”
“连顺序都一样。”
“顺序一致只能证明顺序一致。”
“公开层草案是我们先发的。”
“先发不等于他们从我们这里拿的。”
姜可盈看着他。
“你觉得是巧合?”
“我不评价。”
“何总,这三处如果都不算,我们还核什么?”
“核建议稿有没有给出来源。”
“如果没给?”
“写没给。”
“如果给了?”
“核它给的来源能不能对应。”
姜可盈将“引用”两个字划掉,改成“用词对应”。
“你们法务和情报的人,说话都这么累吗?”
“说多了会多出结论。”
她没再争。
只是把三处用词分别编号。
A1。
A2。
A3。
编号之后,事实就与判断分开了。
下午四点十分,会议重新开始。
建议稿十四页再次摊在桌面。
陈启没有让任何人先发言。
他把装订钉拆开,将十四页逐页分开。
第一页,定义。
第二页,适用对象。
第三页,接口结构。
第四页,状态等级。
……
文件看起来完整。
可拆开后,每一页承担的作用并不相同。
陈启先将能核验版本关系、能与议程正文对应的页面放到左侧。
一页。
两页。
三页。
到第十一页时,左侧形成厚厚一摞。
周德明下意识报数:“十一页。”
陈启没有停。
第十二页单独放在中间。
这一页写了部分适用条件,但只有一句“适用时参照相关运行情景”,没有具体列出什么情景、由谁确认、发生争议时按哪一份条件执行。
条件有了。
但不完整。
最后两页放到右侧。
一页是数字引用。
一页是附录说明。
两页都有来源脚注,但脚注只写“相关公开资料及行业材料”。
没有编号。
没有日期。
没有出具方。
三摞文件形成。
左边十一页。
中间一页。
右边两页。
十四页建议稿,瞬间不再是一整块压在会议桌上的东西。
它变成三种不同的纸。
可以核文件的。
需要核适用条件的。
必须追来源的。
刚才说“能列席不错”的内部代表看着三摞文件,没有再说话。
姜可盈重新拿起笔。
何明远走到右侧。
陈启将两页的第三摞推到他面前。
“他们写的是规范,我们要核的是规范从哪来。”
何明远接过那两页。
“先核这两页?”
“先核这两页。”
“前十一页呢?”
“能对应的先标对应。”
“中间这一页?”
“条件不足。”
“要不要对外指出?”
“不回应内容。”
“只核来源?”
“只核来源。”
“如果来源补齐呢?”
“再核适用条件。”
“如果适用条件也补齐?”
“再谈定义。”
顺序很清楚。
先文件。
再条件。
最后才轮到结论。
启棠不需要用十四页去反驳十四页。
要先找到哪一页还没有站稳。
姜可盈看着右侧那薄薄两页。
“十四页,软的只有两页。”
“不是软。”何明远说,“是缺。”
“有区别吗?”
“软是判断。缺是事实。”
姜可盈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将“软肋”两个字划掉,改成“待核页”。
周德明问:“工作组那边要不要提交程序意见?”
“现在不提交。”陈启说。
“质询时间没定,文本意见窗口可能很短。”
“底稿没出来,不交。”
“如果对方先采用?”
“采用是他们的动作。”
“我们没有回应,会不会被当成默认?”
陈启看了一眼中间那页。
“默认也要有记录。”
何明远用文件袋将第三摞文件捆好。
装着两页材料的文件袋,打结时绕了两圈。
陈启将建议稿第三页折起一个小角。
不是因为第三页有问题。
而是第三页的接口定义,将成为后续内部文本比对的基准。
何明远问:“对外要不要发一句‘正在研究’?”
“不发。”
“姜总那边呢?”
姜可盈主动把准备好的口径稿合上。
“我不发。”
陈启看向她。
“理由?”
“这次发什么都会变成态度。”
她将口径稿塞回文件夹。
“先让文件说话。”
傍晚五点二十分,右侧两页进入第一轮来源核验。
何明远先查数字引用。
那一处引用没有指向具体材料。
脚注只有一行。
应要求不具名。
没有编号。
没有时间。
没有出具方。
他没有立即写“来源缺失”。
将脚注原文抄入核验底稿,在旁边留出三格。
编号。
日期。
出具方。
三格全部空白。
另一页附录说明声称“来源说明另附”。
但建议稿附件目录没有这份说明。
何明远将两页重新并排。
“正文说另附。”
“附件里没有。”周德明说。
“议程材料包里呢?”
“也没有。”
“秘书处单独发过?”
“收文目录没有。”
姜可盈翻到页脚。
页脚墨色有一处比其他位置深。
她把纸举到会议室灯下。
纸面看不出具体文字。
背面却能看见五个字所占的位置。
何明远取来同版本的电子打印件。
电子版页脚没有那一块深色。
这意味着纸质版曾经出现过一行注释,后来被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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