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准备进城,在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下来。
村子老老少少,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看见时苒,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是抓起手边的农具,眼睛里的警惕跟见了土匪一样。
最扎眼的是那些孩子。
好几个光着屁股,大的牵着小的,站在土墙根底下,眼巴巴地看着她。
瘦得跟竿子似的,脑袋显得特别大,四肢细得像麻秆,风一吹就能倒。
时苒停下来,尽量把声音放软。
“我没有恶意,就是去城里路过,你们不用这么紧张。”
没人说话。
男人们挡在女人孩子前头,攥着农具的手青筋暴起。
几个老人缩在人群后面,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时苒吐出一口浊气,没再说什么,抬脚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两里地,就看见路边有个小女孩,趴在一具尸体上。
时苒走过去,小女孩猛地抬起头,看见她,吓得直接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
时苒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个馒头,递过去。
“不用怕,我是学生,就是路过去城里,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小女孩盯着那个白面馒头,眼睛都直了,喉咙不停地上下动。
她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时苒,手在发抖,不敢接。
时苒把馒头又往前递了递。
小女孩这才伸手接过去,两只手捧着,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咬了一口,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时苒看向地上那具尸体。
是个妇人,身上的衣服被扯烂了,半张脸被打没了,伤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是火铳,近距离打的。
“这是你娘吗?”
小女孩吃着馒头,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砸在馒头上,混着咽下去了。
“是娘……救弟弟……被打死……”
“你几岁了?”
“六岁。”
六岁的孩子,瘦得跟四岁似的。
“知道被谁打死的吗?”
小女孩浑身一抖。
“兵。”
“是朝廷的兵吗?”
小女孩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哆嗦着,哭都哭不出声。
时苒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小女孩猛地往后一缩,跪在地上又开始磕头。
“不杀……不杀……”
时苒心里有些难过,软下声音:“你还有亲人吗?”
小女孩磕头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爹……被抓走了……”
...
时苒抱着那个孩子进了城,城里比城外强不了多少。
土路,人大多拖着辫子,有的盘在头顶,有的垂在脑后,跟条死蛇似的。
人人面色饥黄,嘴唇发白起皮,走路都是慢吞吞的,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整条街上看不到一个胖子。
铺子里卖的东西少得可怜,米铺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都挎着个布袋子,眼巴巴地往里看。
也有短发的学生,穿着青色或蓝色的学生装,抱着书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跟周围格格不入的焦急。
荒凉,贫瘠。
满目疮痍。
时苒抱着孩子,站在街口,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坟场里。
所有人的眼里,只有死水一样的麻木。
她去了报社,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骂,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和哽咽。
“这些清狗,还有那些发国难财的奸商,割地赔款还不够,现在还到处抓人,说什么劳工——你知道那些洋人说什么吗?说那是猪仔!猪花!之前的那些劳工,有一个回来的没有,一个都没有!”
“这事在国外根本不是秘密,人家根本不当人看,死了就往海里一扔,连个棺材都没有。”
“现在又开始了!”
时苒进去,就看见里头有五六个年轻人,都穿着学生装,有站着的,有坐着的,一个个面红耳赤。
他们看见时苒进来,立刻收了声,警惕地打量她。
时苒直接走向刚才说话最冲的那个。
“你刚才说清廷现在到处抓人,卖给洋人当劳工?”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往前走了半步,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她穿着干练,没裹脚,怀里抱着个瘦得脱相的女童。
“你是什么人?”
“我是汉人,刚留洋回来。”
时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这孩子就是我在路上遇见的,她弟弟应该就是被抓走当劳工了,我就想问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戴眼镜的男生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又看了看时苒的衣服。
“她身上的衣服,我见过德国人穿过。”
“我就是德国留学回来的,准备入陕,昨天刚到。”
时苒没绕弯子,“你能具体说说,清廷是怎么抓人的吗?”
几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像是终于卸下了防备。
戴眼镜的男生拳头攥得咯咯响,咬着牙开口了。
“那些清狗,拿着火铳挨村挨户地搜,见着壮年就按倒,逼着签字画押,一个壮年,五个银元,女人,三个银元,孩子,孩子,两个银元。”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发颤。
“城里还有猪仔馆,专门转手给洋人,我去看过,那些人被关在笼子里……”
她说不出话了。
“我见过那些人被押上船,手脚都捆着,一个挨一个,唉。”
“他们还说,猪仔之贱,有去无还。”
从报社出来,那几个学生的话一直在时苒脑子里转。
“南方抓劳工的更多……”
“满城进不去,一直不让汉人进……”
“死了很多人,都是清狗杀的……”
“上个月有人反了,头现在还挂在满城城墙上……”
“纳了税养他们,他们拿我们的钱买洋枪洋炮,转过头来打我们……”
时苒站在大街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巷口躺着一排乞丐,分不清是死是活。
一个老妪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远处传来一阵锣响,有人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
一顶人力轿子从街那头抬过来,前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兵丁。
街上的人立马往两边让,低着头,弯着腰,谁都不敢看。
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里头坐着个穿官服的人,闭着眼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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