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捂着脸，哭得浑身轻颤，积压数年的委屈与惶恐，在看见“咸阳”二字的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嬴政小小的身子立在风里，一瞬不瞬望着前方。

    这就是咸阳。

    这就是他日夜念想却不敢奢望能活着归来的地方。

    他想到这么多年在赵国，被赵国的公子们打，被周围邻里的孩子扔石子骂，被外祖家冷眼相待。

    阿母伏低做小，给人缝补浆洗，在邯郸步步小心，看人脸色忍气吞声。

    赵人对他也百般折辱，不杀他，是忌惮秦国，忌惮秦军，忌惮秦王会因此再次攻赵。

    所以他一直都知晓，赵国不会让他活着归秦。

    没想到，不过睡一觉的功夫，便到了咸阳城外。

    小嬴政看向时苒，却发现时苒一直在看着他。

    那双淡淡的眉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时苒面前，端端正正行礼：“政谢过仙人送我和阿母归秦，仙人垂怜，渡我与阿母脱离邯郸，大恩无以为报，政此生铭记。”

    话音落下，他抬眸，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执拗与渴求。

    “政久慕大道，不知是否也能踏上仙途？”

    小嬴政岂能不知道这么说很突兀，或许会惹得仙人不喜。

    但他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他想变强。

    一旁的赵姬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劝阻。

    嬴政侧头，对着她轻轻摇头。

    时苒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来。”

    她说完，朝着不远处的清幽矮山走去。

    嬴政抬步跟上，没有半分迟疑。

    行至山脚，一道结界布下，嬴政还没多看一眼，便觉得眼前一花，便发现周遭山林褪去。

    他身处一片浩瀚无边的空间，周围有不少光团，星星点点，

    这是时苒的内景，是她从某个世界学来的法门，好像叫风后奇门。

    被她改动后，在内可推演万物，窥探因果，便是连天道，也能屏蔽。

    “你想修仙？”

    “是，若仙人愿传仙法，政愿潜心修道，日夜不辍，至死方休。”

    “你想学习仙法，是为什么？”

    嬴政垂下眼眸，稚嫩的声音却格外坚定。

    “变强，不再受人欺辱，可以保护阿母，无人再敢欺我，无人再敢辱我阿母。”

    “那你恨那些欺辱你的人么？”

    “恨。”

    “我神通莫测，抬手便可镇杀凡人，当初巷中欺你的孩童，折辱过你的赵人，弹指就能让他们付出代价，你为何从未开口求我出手？”

    嬴政沉默许久，才抬眼。

    “旁人施舍的恩怨清算，不算本事，他们辱我、欺我、轻我，该付出的代价，该受的报应，理应由我亲手讨回，我的仇，不必假手仙神。”

    这才像是嬴政，像祖龙，磋磨和隐忍从来都不会打垮他，只要风云一至，便会乘风而上。

    她不再多问，随手一招，内景便出现一幅流动的画面。

    山河锦绣，百姓耕作，有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市井嬉笑怒骂，有新生儿呱呱坠地，也有老者安然辞世。

    人间百态，烟火俱全。

    “此地便是南赡部洲，也就是你脚下的这片凡尘大地。”

    “此处妖魔稀少，大多潜藏深山穷谷，且凡间仙神道场林立，正统秩序稳固，小妖小怪根本不敢肆意作祟，大多安分守己，不敢惊扰人间。”

    画面再转，景致骤变。

    依旧是林立国度、万千子民，风俗人情与南赡部洲大体相似，却多了些山野精怪，隐于城邦山野之间。

    “这是东胜神洲，国度繁多，和这里的凡尘相近，唯一不同，是这里仙妖并存，纷争不断，只有零星妖物会侵扰人间。”

    嬴政看得目不转睛，眼底满是震撼。

    画面又一转，是北俱芦洲。

    莽荒大地，雪山连绵，部落林立。

    人们穿着兽皮，手持骨刀，与妖兽搏杀。

    甚至还有妖入朝为官，与人类修士同殿而立，混乱中又有秩序。

    “这是北俱芦洲，世间大妖多盘踞于此，其他洲占山为王的妖王，若到了这里，估计只能当个妖兵。”

    “此地便是天庭，也插不进去手。”

    画面再转，西牛贺洲。

    有和南赡部洲风俗相近的国家，也有风俗大为不同的。

    但有一点，这里的妖，极其多。

    妖气滔天，无数妖物横行无忌，穿梭城邦村落，食人食肉，肆虐四方。

    有兴盛佛刹立于高山，香火鼎盛，梵音袅袅。

    极致祥和与极致惨烈诡异共存。

    嬴政心神一凛，问：“这是何处？”

    “西牛贺洲。”

    “此地妖魔遍野，食人成性，为何无人管束，没有神仙坐镇除妖吗？”

    嬴政眉头紧蹙，满心不解。

    在他认知里，仙神当护佑苍生安定万民，可此地景象，颠覆了他所有想象。

    “西牛贺洲大多归西方灵山佛门管辖。”

    嬴政下意识皱紧眉，他现在读的书不是很多，虽未曾明理，但却隐隐感觉到不对。

    佛？

    那么多人供奉，却看着妖魔食人。

    是管人，还是管那些妖魔鬼怪，还是放任吃人之举？

    “天庭也不管么？”

    “也管，但那里是佛门地盘，天庭天条所通行的地方不多，但通行之地天庭会管，剩下的尽数是佛门和些依靠佛门的小道统，天庭大多时候都不会插手。”

    嬴政心底对所谓仙神佛门，第一次生出了疏离与不屑。

    仙人不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么，怎么听起来，好像也会勾心斗角。

    现在的嬴政心思比较浅显，时苒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神仙自然也算计，只不过和凡人所求的不同，他们算计的是功德气运。

    圣人不也为了自己的道统，兄弟反目、大打出手么。

    只不过神仙七情六欲淡薄许多，道性更重。

    你说什么钱财权力，人家压根不放在眼里，自然淡泊名利。

    但要是涉及自己的道，那就不一样了。

    为了道，什么都能干出来。

    要是现在有鸿蒙紫气的消息，那些隐世不出的老牌准圣，怕是会倾巢而动。

    “这些只是皮毛，我知道的这些，恐怕也是表面，下面水深着呢。”

    “不过我说这些，是让你知晓四大洲的大概势力，接下来，才是你要用心听的内容。”

    这方天地，分天地人三道，三道各司其职。”

    “天道掌秩序、定数，由玉帝统御诸天星辰，执掌三界，规束仙神。”

    “地道由圣人执掌，主幽冥轮回。”

    “山川地脉更有地仙持地书，稳固大地。”

    “唯独人道，最为特殊。”

    “人道掌万灵变数，人族为天地主角，自三皇五帝定鼎人族根基以来，人族气运鼎盛，与天地、地道平齐。”

    “而天地最后一任人皇，便是帝辛。”

    “自武王伐纣，封神大劫落幕，人族气运折损过半，人皇剑碎裂，从此之后，人道再无人皇，凡间只剩天子，臣服天道，受天庭管束。”

    嬴政将时苒的话一点点捋清，他虽年幼，但心智成熟得早，也知晓武王伐纣之后，周武王始称周天子，分封八百诸侯。

    嬴姓乃飞廉长子恶来一脉。

    赵国赵姓是飞廉次子季胜一脉。

    自诸侯并起，战乱不断，数百诸侯国如今仅剩七国。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时苒：“仙人出现，莫不是七国之中，将有人皇？”

    时苒心中暗自赞叹。

    嬴政如今才六岁，这般年纪便懂得隐忍，分得清何为一时之辱，何为长远之谋，凭她一番话就反应过来当有人皇出世。

    不愧是政哥，人道眼光真好。

    时苒没有否认，反而笑道：“人族当有人皇出，聚人族气运，你说，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