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收来的鸡，还特意开膛收拾干净了再卖？”

    他抬眼看向那中年男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审人的压迫力，

    “我跑过乡下的集，卖鸡都是连毛带内脏论斤称，从来没见谁好心给你收拾干净的。多这一道手，费工夫不说，还折秤。你这倒是新鲜。”

    那中年男人脸 “唰” 地又白了一层，支支吾吾：

    “这、这不是怕城里同志嫌脏嘛…… 我特意在家杀了收拾好的……”

    “是吗。”

    明楼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袋子里十几只收拾得一模一样的白条鸡。

    十几只鸡，只只都开膛破肚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为了换两罐奶粉？ 至于费这么大功夫？

    明楼心中疑云不散，知道这破巷子不是深究的地方，当即直起身，缓步走到陆川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陆副局长，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还得劳烦二位跟我们走一趟。”

    陆川闻言脸色一沉，伸手扯掉脸上的蒙面布往脖子上一搭，目光扫过一圈乌黑的枪口，声音陡然提了八度：

    “同志，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既然认得我是市局副局长陆川，就该懂规矩。

    顶天了就是个物资调剂的小事，还都是单位对接，有正规收据，连投机倒把都够不上。

    就算要查，也轮不到你们荷枪实弹地来，自有陈局长过问！”

    他说着环视一圈，眉头拧成疙瘩，语气更重了几分：

    “你们到底是哪个部门的？在四九城公然持枪截人，有正式手续吗？”

    明楼心底暗哂。

    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倒像是心里有鬼的正常反应。

    他也不多费唇舌，伸手从内兜摸出证件，指尖夹着轻轻一亮，封皮上的烫金字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内务部情报科。我们接到举报，这一带有敌特活动。二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看到内务部的证件，那中年男人脸 “唰” 地一下就褪成了纸色，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是真慌了

    私下调剂点物资，顶天了算个投机倒把，怎么还惊动了内务部？

    甚至扣上了 “敌特” 的帽子？

    这帽子要是扣实了，半辈子的前程就全砸了！

    他慌得话都打了结，摆着手连连辩解：

    “同、同志！你们肯定搞错了！我是农林局的吴天啊！真不是什么敌特，就是……

    就是想换两罐奶粉给我孙子补补身子……”

    明楼听到 “吴天” 两个字，眉梢微微一动，转头又打量了他一眼。

    吴天…… 这名字认真的吗?

    听着就透着股不省心的劲儿。

    他也没多费口舌，抬手示意队员：

    “都带回去。人、鸡，还有那两罐奶粉，一样都别落下。”

    吴天哪儿知道，自己之所以被挑中当这个 “棋子”，全栽在这名字上。

    几天前特勤主任王远征拿着一沓体制内人员名单找庞大海选角，胖子扫了一眼十几个名字，胖乎乎的手指头直接点在 “吴天” 二字上，乐呵呵地拍板：

    “就他了！无法无天，一听就是主角名儿，有戏。在给他安排个搭档，就叫吴发”

    一行人连夜赶回内务部情报科。

    明楼没把人往看守所送，只安排在两间空置的办公室里分别安置

    毕竟都是体制内的人，没实打实的证据，不好直接上手段；

    如今又不是民国那会，只要怀疑上，就可以直接动刑

    再者这是单线接头的秘密任务，动静闹得太大反而打草惊蛇。

    他自己守在办公室里，把十二只白条鸡挨个摊开仔细检查。

    每只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膛子掏空，内脏去得齐整，他连鸡嗉子、肠壁都细细捏过，半点儿密信残片、药剂痕迹都没找着。

    那两罐全脂奶粉也开了封，倒出来细细筛过，就是普通的乳黄色粉末，没藏任何蹊跷。

    明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难道真的是自己神经过敏，抓错了？

    念头刚冒出来，

    眼角余光忽然扫过桌边散着的一截麻绳。

    他整个人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钉在那捆过鸡的麻绳上

    麻绳本身就是最寻常的黄麻绳，可那绳结的打法，却像根细针似的扎进他眼里。

    那是民国时期老牌特工惯用的 “三环锁喉扣”。

    结形紧实、易解快拆，看着和普通捆货绳结没两样，外行绝瞧不出端倪。

    这手法早随着解放后肃清特务销声匿迹，如今还会用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特工之王：“你数，你好好数”

    明楼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一把攥住那截粗糙的麻绳。

    找到了。

    他心口微微发沉，说不清是抓住线索的兴奋，还是更深的凝重。

    果然有问题，果然不是巧合。

    可他哪儿知道，这处 “致命破绽”，根本就是他顶头上那位特意给他留的钩子。

    时间倒回几天前，特勤处的办公室里，

    特工之王也在，在看完剧本后，把改好的剧本往桌上一撂，拍着胸脯冲瘫在沙发上啃水蜜桃的庞大海打包票：

    “大海你放心，明楼那小子干了半辈子情报，对这套老手法身是敏感，绝对能瞅出这绳结的破绽。等他顺着这根线往下刨，保准给他整个大惊喜，让他慢慢玩去，有的忙了。”

    明楼指尖死死攥着那截粗糙的麻绳，

    三环锁喉扣。

    这几个字像块冰坨子沉在他心底，凉得刺骨。

    他干了半辈子情报，从民国潜伏到解放后肃清敌特，这种手法他太熟了

    当年军统、中统的秘密交通站传递涉密物资全用这种绳结，辨识度极高，又极难模仿。

    如今市面上会打这结的人，要么是当年漏网的老牌特务，要么就是有新的秘密组织在暗中活动。

    陆川是公安局副局长，吴天是农林局副主任，一个掌治安，一个掌物资，

    俩人深夜用特工手法接头，还对那种戏谑的暗号……

    这根本不是零散的投机倒把，这是一张网。

    一张已经悄无声息渗透进体制内的无形大网。

    而陆川和吴天，充其量只是网边上最不起眼的两枚小卒子。

    明楼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把麻绳随手搁在桌角，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不能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