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玉挽着宋缙从祈愿树下离开。
不远处的廊檐下,孟泊舟一袭白袍,怔怔地看着他们二人携手离去的背影。
他面色苍白,眉宇间透着一丝孱弱病气。
身侧的随从小声道,“公子,大夫说了,您不能再受刺激了,该静养几日。您何苦来这儿……”
孟泊舟知道柳韫玉来客栈看过周氏后,第一时间就追了出来,可却只看见柳韫玉乘车离开。
他拖着病躯,马不停蹄地赶来,就看见柳韫玉和宋缙一起走进空明寺。
即便如此,他仍是跟了进来,像是自虐似的,亲眼目睹他们之间的亲昵,目睹柳韫玉的笑颜,目睹她挂上写着宋缙姓名的红绸……
这些原本都只属于他……
柳韫玉明媚而羞赧的笑是对着他的,这样祈福的绸带,她也不止一次写过孟泊舟三个字……
可现在,一切都被另一个人取代了。
被他的座师,被他望尘莫及、永远也赶不上的座师。
心头仿佛有一把钝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停地磨动着,割得血肉模糊,却没了痛感。
喉咙里再次涌起腥甜,孟泊舟拿起素帕,抵在唇角。
他看向随从,眉眼阴郁,“京中可有传信?”
……
回京那日,天高云淡。
走的时候,宋缙扮作护卫与柳韫玉同行。回来的时候,他仍是如此。
马车将柳韫玉送回了那座与相府相邻的宅子,而宋缙则要带着那些禁军进宫向太后复命。
马车内,柳韫玉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匣盒,递给宋缙,然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总算是安全带回来了。”
宋缙冲她笑了笑,掀开匣盒,匣子里正是那本至关重要、决定彭州私矿一案的账簿。
那日在彭州行辕,玄铮离开前,宋缙拉住了他。
「这匣子里的账簿是假的,只有你知道,不必告诉其他人。」
「若路上遇到伏兵,与他们适当交手即可,不必搭上性命。」
宋缙早就猜到,彭州案的幕后之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毁了账簿,他也怀疑,他们身边就有眼线和内应,于是便事先让玄铮带了一本足够以假乱真的账簿,转移视线。
那些人毁了玄铮带的账簿,便会放松警惕。而这时候,恰恰是他们带着真账簿回京的好时机。
目送柳韫玉进了宅门,宋缙才敛去笑容,带着一众禁卫进宫。
皇宫里,宋太后已经在太极殿偏殿等着了。
宋缙一入殿,殿中的所有宫人便被屏退。
“坐下说。”
宋太后接过那账簿和供词,对宋缙发了话。
趁宋太后翻看账簿的时候,宋缙也将彭州一行遭遇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砰!”
账簿被狠狠摔在案几上,一旁的茶盏陡然震动,放凉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宋缙起身,低眉垂眼道,“太后息怒。”
“这群老臣分明就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宋太后脸色难看。
早些年他们一口一个牝鸡司晨,不许她上朝听政,逼着一个七岁稚子亲政。然后一个个的,贪墨受贿、圈地占田,现在竟连那么大一座矿山都敢据为私有!
假以时日,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还有什么做不了的?!
“太后打算如何处置?”
宋缙问道。
宋太后闭上眼,直到怒意平息,胸口的起伏缓了下来,才睁开眼,“此事暂时还不能闹大。彭州这山里,不仅有银矿,还有铁矿……银矿他们贪下了,那铁矿呢?若是有人私造兵器……”
说着,宋太后又拿定了主意。
她定定地看向宋缙,“哀家会让陛下下旨,严惩彭州一众官员。”
至于开采私矿、瞒报灾情、杀人灭口,这些罪名只会落在已经死了的林闻名头上。
但也就止于林闻名。
宋缙知道太后的顾虑。
广信侯祖上曾与大晟的开国皇帝打下江山,手里握着御赐的丹书铁券。除此以外,他手里还有一支兖州军,那是他最大的底气。
大晟最强悍的两支军队,一支是宋氏和吕氏的绥州军,另一支可以抗衡的便是兖州军。
当年宋缙收拢军权时,最难过的一关也是广信侯。
后来大半兖州军被收编,广信侯手上却留了一小支。
只是这一小支,如今也成了心腹之患。
要是没有确凿的铁证,就贸然对广信侯下手,那些唯他马首是瞻的老臣,立刻便会让皇帝和太后背上“刻薄寡恩、屠戮功臣”的骂名,倘若时局不稳,或许会引发兵变……
“可是阿姐,这次私矿一事,不能再轻拿轻放。”
宋缙沉声道,“若此次再退,他们定会更加轻视您与陛下,往后只会肆无忌惮。”
“那你觉得该如何做?”
宋缙神色自若,“动不得,至少也得吓上一吓。”
宋太后有些诧异,“吓?如何吓?”
宋缙走过来,指尖点了点账簿的其中一页,“撕下一页,送去广信侯府。”
宋太后眸光微微一亮,在案后来回踱步,“什么都不说,让他们自己去猜,去乱……摸不透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宋缙笑了笑,抬眼对上宋太后,“马上就是长姐的圣寿宴了,怎么也得让他们吐些出来才好。”
宋太后眉眼舒展,总算是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就按照你说的办。这次彭州一事,多亏你了……”
宋缙当即垂眼道,“臣不过是护送钦差去了彭州,又将这账簿原原本本地送到了太后您手上,至多是护卫有功。私矿一事,不敢居首功。”
宋太后反应过来,“柳韫玉这次办差办得很漂亮。”
“是。她在彭州办事周到,先是从账目里发现山崩的蹊跷,之后深入矿洞,与林闻名等人直面交锋,九死一生才逃出来,还有这本账簿,也是她没日没夜整理出来的。”
提起柳韫玉,宋缙倒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了。
宋太后笑了,“你这是在替她邀功?”
“是。”
“放心,哀家早就为她准备好了。”
“敢问太后,是何赏赐?”
宋太后挑了挑眉,“到时你便知道了。”
宋太后不肯说,宋缙便也不好再追问。
总之有赏赐便好。
否则他的小狐狸出生入死这一遭,他都替她不值。
见宋缙站在原地还没打算告退,宋太后问道,“还有何事?”
宋缙抿唇,竟又郑重其事地屈膝跪下,“臣还有一件事,想求太后做主。”
他还未开口,宋太后却像是已经料定了他要说什么,慢慢敛去唇畔的笑。
“小弟。”
宋缙一愣,抬头。
宋太后端坐在座椅上,除却眼角多出了细纹,那音容、神态,仿佛还是未出阁、坐在窗边对着他轻唤“小弟”的宋家姑娘。
“作为长姐,我盼望着你能娶一位更般配的女子为妻。”
“而这个人,不该是柳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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