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心里头明白,师傅这是替她去应酬那些躲不掉的人。
对有些人而言,拒绝就是交恶。
她便晃着师傅的胳膊,“辛苦师傅了,明明住在一处,怎的如今见的比悬壶斋还少了。”
薛太医抚着胡子,一戳她肉嘟嘟的小脸颊,“还不是小梨儿你太忙。”
冬日困觉,他醒来,小梨儿就去景和客栈了。
待小梨儿夜里赶回家时,他都泡了脚躺床上了。
明明住一个宅子,成日却都见不着一面。
难得今他回家晚了些,师徒二人能碰一面。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了。
姜梨这日都没休,仍跑去了景和客栈讲课。
今日她讲的是脉诀,讲得入神,对时间流逝悄然无知。
姜家院里,今日却格外热闹。
姜峰在院子里使劲劈柴,斧头抡得呼呼生风,不光有柴,还有一根根竹段,劈成细细的竹条,这些都是明日要用的。
秋娘、姜田氏和忍冬也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明日祭祖要用的祭品,得一样一样地备好。
整鸡整鱼,枣糕饽饽,还有祭祖专用的三牲,摆了满满一灶台。
姜大牛一早就出去了,香烛、纸钱、黄表、鞭炮,杂七杂八得买了一大堆,堆在堂屋里,堆得像个小山。
卖这些东西的铺子们,半月前就开始猛猛涨价,他和小贩货郎们熟得快,早打听清楚了,就今日买,这些铺子急着关门歇业,卖的反而会便宜些。
姜佑谦在核对铺子里送来的年账,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可不想初接手铺子的头一年,就亏了。
而姜佑安,正在书桌前坐着,上面摆了两块桃木板,打磨得光滑,黑墨大字,左写神荼,右写郁垒。
这是过年的习俗,也是个典故,度朔山桃树下,神荼、郁垒主阅万鬼,执恶鬼饲虎,悬此二名,百鬼不敢入。
这两块桃木板上还浅刻了二人容貌,也填过墨了。
好些人家还会在桃木板后面写桃符吉辞,先前家里都是不写的,他那会也不知要写。
可今年知晓了,就想用心写了。
纸上已经铺了七八副写好的联子。
他写了撕,撕了写,总觉得不够好。
不是字不好,他的字是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每日都练,虽比不上先生,却也是被许多人夸过的。
是意境不对,总觉得配不上今年的这个年,也配不上这一年崭新的姜家。
正纠结着,院门响了,傅府的小厮,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一路小跑进来,“大公子!傅大人命我送来的!”
姜佑安一愣,接过匣子,赶紧打开。
里头正是一副桃木板,锦缎衬底,红纸墨字,一股子清冽的松烟墨香,混着淡淡的沉水香,先扑面而来。
姜佑安的手顿住了。
那字,铁画银钩,风神凛然。
一副桃符,气象万千,起笔处藏锋,收笔处却透着股温润。
“岁改故迹,门纳嘉祥。家安人泰,福祉绵长。”
正是先生的亲笔,他心里头涌上一股热流,如获至宝,捧着匣子就冲了出去,“大家快看!先生送来的桃木板!”
姜家人忙围了上来,看了又看。
“好字!好看!”姜大牛连连点头。
姜田氏凑近了看,也跟着夸,“这字,写得真精神,跟刻上去一样!”
她都不识字,只能勉强看出这字跟画的一样,确实周正。
但安儿说好的,就顺着说好就行了。
难道她有举人老爷厉害?
姜峰简单一点头,“好。”
他看不出好字的高低之差,只觉得好字都好看。
这桃符写的意思他觉得也好。
姜田氏又夸道,“这桃木板可比以前好看太多了,傅大人真是有心!”
以前姜家村过年也是要挂桃木板的,可那会就简单有四个字,意思意思罢了,那木头也完全没这个好。
姜大牛直点头,“傅大人对咱家,真是没话说!”
姜佑安听着,忍不住笑了。
家里人看不懂这桃符好在哪儿,只看得懂写字的人好。
他也不解释,把桃木板小心翼翼地收进匣子里,抱在怀里,“明日,我便把这联子挂到门口去。”
他轻拍了拍那匣子,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谁若是敢坏了我这桃木板,我非得去报官不可,按律追责!”
姜佑辰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大哥,平时最是沉稳不过,今日可算露出点幼稚性子了。
姜佑谦瞥他一眼,“笑吧,你就看你要是弄坏了,大哥骂不骂你吧。”
姜佑安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沉声道,“务必当心。”
姜佑辰缩了缩脖子,小心小心,可别真弄坏了。
傍晚,姜梨在客栈用了饭,还准备继续晚上的课。
她刚站起身,就被姜峰一把拉住了。
姜峰把她放到左肩上,“梨儿乖,晚上便不讲课了。”
姜梨眨眨眼睛,小脑袋有些疲惫地耷拉在了姜峰脑袋上,“爹,晚上的课可不能误,大家学得正要紧呢。”
“学得再要紧,也得让人喘口气。”
姜峰拨了拨她的小腿,这个月梨儿太卖力了,好不容易养得胖了点,这会都又瘦了些。
“你是不用歇,可那些姑娘呢?再这么熬下去,还没学会看病,就先把自己熬病了。”
他知道梨儿有多想把这事办好。可事要办,人也要紧。梨儿光顾着把那些个姑娘往前赶,倒忘了,她们也是爹娘怀里捧大的闺女。
弦崩得太紧总会出事,该松时就得松。
姜峰抱着她往外走,“今日歇一晚,明日是大年三十,后日是大年初一,让她们也在京城好好过个年。”
姜梨听了,沉默了片刻,她好像确实有些太心急了,“爹说得对,那就听爹的。”
她都嫌这教的太慢,恨不得明天就能有个徒弟能有她身上的所有医术。
她一跃而下,跳了下来,“那我现在去跟她们说一声,明后放假两日。”
姜峰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从景和客栈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
可京城的街道,却亮了起来。
一盏盏福字红灯笼,挂满了长街。烛火在灯笼里摇曳,把半条街都染成了暖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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